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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權是夢還是夢

Author: [特約評論人] 許家峰, 2021年05月04日 16時44分

評論的展演: 周書毅✕鄭志忠《阿忠與我》

時間:2021.04.25

地點:台北兩廳院實驗劇場

阿忠與我-3

《阿忠與我》演出照片       攝影|陳長志       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不得不說此次《阿忠與我》的口述文本敍述結構是我在兩廳院主辦的口述節目中,最貼近舞蹈動態的一次。隨著耳機陳述著一段接著一段的動作指示,聽著聽著身體好像可以隨之舞動。然而幾近全本的動作指令,聽似明確的動態線條,縱使流暢的字句能感受到表演者身體的流動性,卻找不到一個焦點,反而難以形塑身體的樣貌;這就像舞蹈授課老師,明明在現場,卻僅是一句一句的要學生隨著她的口令動作,但卻没告訴學生每一套動作的用意,又或看不見學生哪個動作没做到位,過去扶他一把,…是的,「扶他一把」的概念是這次口述文本還可補足的一個地方,但還是得說,這口述文本以經是最貼近舞蹈動態了。

此次陪同者是李文皓,還是有幾處地方會跟他確認現場與口述的落差,不過即席口述貼合度高,所以大抵來說,陪同者派上場的機會算少;而身為一個中途障礙者的我,在身份的轉變加上這些年在障礙者們、機構等團體中交手著,許多的立場自己也不斷地在曾經健全的思維與殘疾的現況游移交戰,同理的視角從何切入、如何詮釋,共同有感的障礙如何不落入特定的族群等;然而,同理與共融也因不同場域、立場中有著微妙的權力調整,所以在面對障礙或平權議題時,那份不斷輪迴「被突顯的障礙」,總讓我內心自相矛盾糾結,我想在這次觀看時的不舒服感再到書寫中談論障礙/殘的意識時應該也是如此吧。

打從我意識到直立人藉由外顯的身體變化去呼應肢障的身體時,我便開始坐立難安。周書毅藉由鄭志忠的口令或描述,以手作為啟動點,慢慢地將自身的身體轉譯到令人覺得不思議的驚嘆,蹬了一下,兩隻腳有如一坨麵糰,可任意擺甩撥於地面上,又蹬了一下成為一種外顯殘的身體去呼應阿忠,然後開始回到直立人、坐電輪、直立人、手杖、直立人、輪椅…,好像試圖藉由身體意象的轉移去同理一種外顯殘的身體感受;然而個人認為身體本質上的「殘」與殘作為一個「主體」,向外延伸出的「障礙」遭遇與行動,這二者還是有些不同。書毅一直在「健全」與「偽殘」的身體形像間切換,試圖藉由偽殘的體態去對應鄭志忠的殘,同時也抹拭掉這外顯的觀看間的差異,製造一種身體對等與無礙的假象,只是個人是没接收到在這份身體轉譯後,更進一步的延伸。

透過口述的描述可以感受到在此次的作品中多次繞圈的畫面,不管是順時鐘或者是逆時鐘的迴圈,這讓我想起數個月前訪阿忠時提到的玉泉特訓,訓練的日常回映在劇場裡,然而這份迴圈的移轉也僅僅是身體的依附,順著這個漩渦無限的轉啊轉,轉啊轉,好像也只能這樣子了。

這幾年文化平權政策的施行,障礙者的現身與協作成為外顯的表徵。而在劇場打滾三十年的資深表演藝術工作者鄭志忠,在此作品中卻退回到一個幾近純粹的全新身障者形像;從90年代的臨界點劇象錄時期、2018年國際劇場藝術節的《南洋情報交換所》到2021TIFA的《阿忠與我》,從劇場中的障礙者到文化平權的障礙者,這數十年的習以為常的劇場日常,在這次的作品中,劇場與阿忠的殘都被刻意彰顯,依附在文化平權的套路下,那些稀以為常變的不平常,我有一種身障身份的鄭志忠再扮演身障者的錯覺。但話又說回來,面對如此指標性的場館與節目以及編舞家周書毅,能與之抗衡的除了鄭志忠外,的確找不到哪位身障者有這樣的經歷與能量,只是回到這次的作品,個人覺得兩人好像變的模糊不清,連明確的平權議題也成了一團迷霧。

阿忠與我-4

《阿忠與我》演出照片       攝影|陳長志       圖片提供|國家兩廳院

真心覺得燈光與音樂讓此作品加分不少。個人覺得在《阿忠與我》的口述描述下,我有聽到、感受到燈光轉變的層次,如光的方向、矇矓、冷白、昏黃、紅光、亮、暗、收、緩、慢、閃爍等,有時可以順著光的指引看見什麼,有時因光的速度與色澤去感受氛圍,喜歡光與泰迪熊、阿忠下墜的明暗、兩台電輪的車燈照射地板上的兩人,多邊型結構中的燈炮,李智偉設計的燈在這裡變的有意識、有主見,卻不搶戲;我找不到合宜的形容詞來描述王榆鈞的音樂是多麼貼切這個作品,比起後段那強烈的音樂所引發身體的共震,我更喜歡的是光圈打在泰迪熊那段,整個音樂像似人正要進入彌留恍惚之際時的混沌感,搭配明暗的燈光變化,隨著琴鍵聲響的敲擊,好似伴著催眠者的數數中淺淺地被一股吸力,緩緩的拉進旋渦中。

真的宛如一場夢,一場理所當然的文化平權的美夢,健全的體態借由技術的移轉,經由外顯的殘去對應/同理真正的殘,於是兩種殘的意象再藉障礙協作發展出一種超越現實的和諧、共融表象,刻意被彰顯的身障者,兩台自轉的電輪慢慢趨向一致,也許是象徵或想消除障礙的差異;然而在謝幕時,周書毅從電輪起身,表演者與幕後製作群上台致謝,各自回到應有的樣子後,才是「差異共存」的真實樣貌。

縱使當下的我坐立難安,但憑良心說,《阿忠與我》仍是一個很精彩的作品。我也在想,再次踏入制度內的周書毅,挾帶著三館豐沛的資源,以身體作為一個啟動點,當階段性的共製或駐地創作告一段落後,書毅與他的團隊面對的才是真正的平權倡議之路,當然有下一部才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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