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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無聲處:關於舞台劇《孽子》

Author: 張曉雄, 2021年01月07日 15時27分

評論的展演: 創作社劇團 白先勇《孽子》2020經典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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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演出劇照       攝影|許培鴻      照片提供|創作社劇團   

1987年,台灣解嚴前夕,我在雪梨另類舞團工作。舞團借用了雪梨舞蹈團位在皇十字街附近的舊址排練,我每天都從肯辛頓區上車,到牛津街下車,穿過那堵著名的高牆,前往烏魯木魯街小區的排練廳。夜歸原路時,常常看見夜色中那牆下身影幢幢。舞團工作夥伴告訴我,那些孩子多是從鄉下逃家而來,這堵牆,便是他們避風雨、討生活的所在。

一日早晨,我在路口轉彎處等紅燈,一輛轎車在身後急停下來,車門打開,一個衣衫不整、滿臉傷痕、神智不清的少年被推下車,滾落路旁,車門砰然關上,車子絕塵而去。少年呻吟著掙扎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高牆,倚著牆,又頹然倒地,不省人事。看著倒在牆下的受虐孩子,心裡受到極大的衝擊,剛想向前救援,就被路人阻止。“He is on drugs,stay away from him”,路人冷漠地對我說,他的眼光裡充滿鄙夷。

當天夜裡,舞團總監帶著我們一眾舞者到牛津街一家電影院,觀看一部來自台灣的電影首映。到下了,才知悉影片的名字:《孽子》,導演虞戡平。在這部電影裡,我第一次認識台灣,以及台灣人的生活。也因這部影片,我跑到唐人書店,買了《孽子》這本四年前出版的書,並由此認識了台灣作家白先勇。在我所生活的五六零年代,東南亞華人多會被迫在兩岸的隔絕中選邊站,而我母親的故鄉台灣,一直是個陌生的禁忌之地。這部來自禁忌之地的禁忌之書,映照我在雪梨街頭之所見,於我,無疑是極大的震撼。

1996年底,我應邀來到台北工作,任教於國立藝術學院與雲門舞集。到下沒多久,舞蹈界的長者們就向我介紹了台北的新公園。對於這個同志族群地標式的歷史存在,我沒有太大的好奇,只是想著,書中的景物,還真的存在於現實中。二十四年來,看著台灣的變遷,禁忌不再是禁忌、多元成家也漸漸成了現實,性向選擇不再被視為畸零人,新公園也便失去了原來的意義,而新一代的青春鳥兒,應該不再需要像當年電影裡被逐的阿青,號啕大哭、倉惶狂奔於街巷間。這是時代的進步,也讓人感念一代代人為性向平權奮力抗爭與悲憫救贖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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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演出劇照       攝影|許培鴻      照片提供|創作社劇團   

2014年,《孽子》搬上了國家劇院的舞臺,一時間洛陽紙貴。睽違六年後,在疫情下的2020年,《孽子》再度上演,同樣的一票難求,可見白先勇四十年前的小說有多麼大的影響力。

舞臺劇本在原著的基礎上,就錯綜複雜的人物線索與繁複曲折的故事情節化繁就簡,讓舞臺節奏趨於明快緊湊而高潮迭起。國家劇院的舞臺上演的舊時代同志悲情,既撫慰著前行者的舊日蒼涼,也映襯著新世代的坦蕩與包容。這似乎是一種世代與歷史的和解。《孽子》一劇的兩代主要角色,都是一時之選,舞台能量可觀,張逸軍的阿鳳一角,更是難以取代。而就個人感受而言,2020年張耀仁的阿青形象的青澀,更接近小說的原型。

《孽子》一劇中,舞蹈家吳素君跨刀編舞,帶領北藝大畢業的一眾優秀舞者,用身體回應這部龐大繁雜而又曲折跌宕的鉅著。當年有幸受邀在國家劇院大排練廳裡,近距離地感受到文學劇本的力道與表演者當下爆發的強烈撞擊。選擇舞蹈與劇場結合,無疑是極為明智的作法,因為在文字的夾縫中,那晦澀、濃郁而不可言說之種種,用身體來表現,是再好不過了。

於是,序曲中青春鳥們的飄零淒惶、龍鳳戀中飛天遁地的激情澎湃、安樂鄉裡的醉生夢死、葬禮中的肅穆悲愴等等經典畫面,既撐起了劇情架構、活絡了場景調度、亮出了芸芸眾生相、烘托出故事的跌宕起伏,並在戲骨裡長出肉與魂來。無論是2014年的版本,還是2020年的版本,北藝大的子弟兵們在吳教頭的領軍下游刃有餘地馳騁舞臺,讓全劇更添色彩。相較於語言,舞者精煉的身體,更能展現靈魂深處的吶喊。於無聲處,那肉身的力道更加真實而強大。

這個關於青春鳥的故事,合當由這些青春少年來演繹,而《孽子》所揭櫫的那個時代之傳說的背後總總,對這個時代而言,無疑提供了一個與歷史和解的註腳。

 

 

張曉雄

2020.12.23 子夜

望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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