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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海面上的方舟──評《物種大樂團》

Author: 葉柏毅, 2020年12月18日 15時31分

評論的展演: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物種大樂團》

「當然,對一個道德系譜學家來說,哪一種顏色必定恰恰比藍色重要百倍,是一目瞭然的:那就是灰色。」尼采,《道德系譜學》序言,頁55。

「系譜學是灰色的。」傅柯,〈尼采、系譜學、歷史〉。

 

  當一齣戲劇以再現某種理論為己任,通常不值一哂,但是,當它宣稱要再現一種拒絕再現的理論,情況就不同了。《物種大樂團》值得被認真對待,不只是因為它居然敢在當代明目張膽地宣布要讓戲劇再度臣服於再現,更是因為它要再現的《物種起源》,正是當年差一點就擊潰再現體制的元兇,儘管這恐怕是達爾文一輩子都沒料到、也沒期待過的事。要重返「模仿論」的榮光,只剩下反諷一途。演員的台詞在多大程度上解釋了《物種起源》的要旨?角色的行動是否準確傳達了《物種起源》的核心精神?這些都不是重點。(註一)《物種大樂團》並沒有將再現的工作託付給文本和情節,只有一個接著一個「彷彿」臨時湊在一起的身世與故事。少了明顯的邏輯關係來組織零散的事件,就不免有些訓練有素的觀眾在紊亂的記憶面前慌了手腳。(註二)《物種大樂團》在更多時候看起來像是一場沒有歌單的演唱會,或是一場業餘的舞蹈表演,而概念的運動就在場景一幕幕的搬演之中具象化,概念沒有被包裹在論證與衝突之中,概念是色彩、是聲音、是布景的轉換、是身體的調動和聚散。可惜的是,《物種大樂團》對達爾文的忠誠,使得它總是對《物種起源》有所保留。《物種大樂團》就跟達爾文一樣,害怕自己生下來的孩子是一頭怪物,在這個意義上,它就跟達爾文一樣「平平無奇」(mediocre)(註三)。

 

  一對父女的對談穿插在《物種大樂團》中各個故事的夾縫間,堪稱全劇最連貫之處。女兒為父親所生,二人在一個屋簷下彼此相伴。在古希臘文中,γένος(genos)最常見的意涵即是「家族」,在學術上可做「物種」,亦可依脈絡指稱氏族、種族或民族。γένος的字根γεν-(gen-)有「出生」之意,古希臘人將自然的親屬關係,視為建立家族、物種等相關概念的基本元素,因為生殖活動總是為生成變化帶來某種規律:比起親子間的差異,他們的相似性總是更為顯眼。(註四)這樣的理解在現代歐語中保存了下來,比如所謂的系譜學(genealogy),最原始的意涵即是家譜、族譜(genea-logy)。不論在何種意義上,這對父女都隸屬於同一個γένος,《物種大樂團》嘗試在表演中以「家族」來類比「物種」,藉由披露複雜的個人家族史,來揭發物種演化史中的機運與偶然,並隱約流露出對政治共同體的期待和疑慮,可以說是有跡可循,並非「自說自話」(註五)。

 

  達爾文以「物種」和「起源」兩個概念為前提進行他的生物學研究,《物種起源》所提出的演化論卻主張一個物種事實上演化自另一個更原始的物種;模糊了物種之間的疆界,無非是否認了生殖活動對於變化的限制。只要所有物種在經年累月的緩慢變化之中均會逐漸變異為另一個物種,那親子間的肖似就只是缺乏耐心所產生的錯覺。生殖不再是本質統治變化的手段,一個長大成人的孩童,如今簡直就是一隻只消十年就演變成人的猿猴。對物種起源的追尋幾乎瓦解了「物種」,就連「起源」(ρχή;archē)的本質意涵也被掏空,把本質當作實存的起源來研究的形上學和神學不再值得信賴,今後只有考古學(archaeology)能夠名符其實地研究起源。女兒為父親所生,這項事實不能被當作其他任何事情的理由,它的發生也沒有任何理由;父和女的親子關係不是他們共享某一特徵的根據(他們家很有舞蹈細胞,難怪女兒也......),也不能號令他們肩負起某個共同使命(他們是歌仔戲世家,所以女兒也應該......)。女兒為父親所生,此外無他。父親跟祖墳裡的遺骸沒有兩樣,接受父親是自己的起源,一點也不會讓女兒受制於父親,反而使得女兒的起源不過就是父親而已,她不必因為自己是父親所生,被迫聽命於任何本質、觀念和原理。源自父親,只意味著女兒是父親所生成的差異。如果女兒向眾人提起她的父親,不是為了認同他,也不是為了把他當作靠山,而是因為她沒什麼別的可說,所以也沒什麼好不說的。親子關係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於是,演員們一個又一個登場,當眾道出「自己」的來歷、生父母的國籍和職業、乃至於「家族」來台後的興衰史。前一個父親是韓國人、母親是台灣人、出生在日本,後一個在廣東出生、在香港長大,講的還是粵語,等等、等等,一則又一則的故事前仆後繼,在不間斷的疲勞轟炸之下,誰是誰竟也有些記不住了。當每一個演員都以最鉅細靡遺的方式講述自己的「起源」,當所有人的身世看起來都如此繽紛亮眼,演員們的面孔卻跟著漸漸糊成灰濛濛的一片,難以辨認。這顯然無助於觀眾認識每個演員,又怎麼可能是為了讓觀眾成為大型傳承儀式的見證者呢?(註六)這些故事不僅沒有為他們是誰提供解釋,也不能當作他們一起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沒有任何人非出生不可,就像沒有任何身世非得是某個演員的身世不可。他們就只是一起出現在這裡,就跟他們就只是出生了一樣。一樁樁生育事件的獨特性,並沒有使這些事件的發生得到必然性的外觀,恰恰相反,它讓這些事件看起來如此地偶然、如此地「好像也不是非如此不可」,就好像他們剛剛說的不是那些妙趣橫生的故事,只是逐個站上舞台中央,扁平而生硬地說了一句:「我是某某某生的」,然後下台。觀眾們從沒見到任何一個演員的身分,演員們迥異的出身到頭來只令他們出生得如此相像。在舞台上來來去去的,只有一去不返者的歸來,人們變成不同的「階級」、變成不同的「時代」,如萬花鏡的紙片般散落、旋轉,養父和養子對彼此的吆喝聲卻重疊在一起,與觀眾的笑聲在大廳裡悠悠蕩蕩。

 

演員們對家族的言說會成為怎麼樣的系譜學?一張張家譜攤開,有的保存完整,有的破爛不堪,有的飽經風霜,有的遭到塗汙和竄改,有的才正要透漏秘密便戛然而止,連父親的姓名都沒有記載。似乎家譜這種東西,見得愈多,家族的包袱就愈是無足輕重。「生在台灣,叫做雪碧,就跟生在法國,叫做Hélène一樣,沒什麼不同──我也可以叫做Hélène!」對家族的言說「外於整個單調的目的論」(hors de toute finalité monotone)(註七),起源和出身再也觸碰不到談論它的人,只會令他對未來感到喜悅。可並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欣賞這種迸生於一片灰色海面的歡愉,奴隸和野心家已經蠢蠢欲動。基督徒捏造達爾文的遺言,社會達爾文主義者把「演化」誤讀為「進化」,他們就跟無良媒體或無恥政客一樣,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無視事實,大肆宣傳一些根本沒發生過的事。《物種大樂團》跟這些私生子不同,它是孝順的乖寶寶和傳教士,盡責地宣揚《物種起源》的真義,並充當「事實查核中心」,煞費了苦心替達爾文除錯:「達爾文根本沒那樣說過」、「是演化不是進化」,唯恐有人把這些私生子喬裝成嫡子,帶回來爭奪家產。把《物種大樂團》錯看成「物種大樂園」了?不要緊,儘管「物種大樂園」為《物種大樂團》所生,卻是它的變異,它展示了演化,我們歡迎演化!然而,為了成就「物種大樂園」,《物種大樂團》必須確保演化論所生下的孩子全都與它肖似,對演化論的解讀必須永遠和演化論同屬於一個「物種」,不得變異。我們歡迎演化,但我們禁止演化論的演化。

 

《物種大樂團》對物種的眷戀是如此地喧賓奪主、路人皆知。明知演化拆解了物種,卻不願放棄物種;攻擊歷史目的論,卻為抽象的共同體留下後路。這樣的矛盾與大象體操的音樂產生共鳴,數學搖滾的遊戲只有通過對節拍的拆解和保留才能成立。節拍是對時間的切割,一首歌的節拍,將決定這首歌會把多久的時間算做「一拍」,並由此對下一拍出現的時刻產生感知和期待(註八)。與經常以4/4拍為結構的流行樂和搖滾樂不同,數學搖滾將「如何切割時間」納入編曲的核心考慮,既然節拍乃是藉由對時間的抽象來切割時間,而非時間的流動本身,那時間就能以各種方式被切割,不只是在一首歌當中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切割時間,就連一首曲子當中的不同樂器也可以有各自的節拍。數學搖滾是一門切割時間的藝術。儘管對節拍切割時間的任意性有所反省,數學搖滾卻始終不能放棄節拍,因為它透過變拍、對拍、乃至於不規則停頓所製造的驚喜與巧思,均必須建立在對規律節拍的利用上。在這裡,對「物種」的保留和對「節拍」的保留均是對抽象的、偶然的「一」的保留,如果物種之間有辦法互相轉變,那唯一的物種就只有「作為歷史整體的生物」,如果歌曲中的「一拍」是人們對時間的抽象,那真正的存在就只有流動的、具體的時間本身。執意對抗《物種起源》有可能邁向的粗糙的斯賓諾莎主義,成了《物種大樂團》和大象體操的交集,他們以為就此逃過了歷史目的論對演化的收編,卻也逃離了演化。《物種大樂團》此時儼然成了上帝,儘管召來淹沒萬物的洪水,方舟裡被選上的物種們卻安然無恙,在灰色的海面上浮沉。

 

《物種大樂團》是灰色的嗎?不。它不甘心成為系譜學。演員們在劇末用保鮮膜把自己密封起來,猶如對自己的屍體做防腐處理,猶如為自己興建陵寢的帝王,或猶如──當舞台上繚繞著乾冰的低溫所形成的霧氣──把自己冰進冰箱裡。這是一種木乃伊情結,對於灰色和考古的抗拒。「人為地把人體外形保存下來,就意味從時間的長河中攫住生靈,使其永生。」(註九)演員們依然希冀在灰飛煙滅中保存住自己,把自己製成標本,替後來之人留下線索,但為的不是協尋真相,而是為了否認演化的真相、否認事物終將成為它所不是者的真相。保鮮膜是對遺跡和殘骸的拒絕,是對腐爛、惡臭、死亡和蛀蟲的恐懼。《物種大樂團》就像最稱職的生物學家一樣,對《物種起源》的警告視若無睹,自我保存到頭來仍是指導生物之本能衝動的最高準則,儘管告訴我們「支持此一準則的信條已經破產」的,就是《物種大樂團》。但《物種大樂團》成功阻止演化了嗎?也許沒有。如果對《物種大樂團》的評論源自該劇的演出、為該劇所生,那麼,當寫作者們從他們那勢必出錯的記憶出發,嘗試替那位他們根本記不得的父親繪製肖象、甚至對其品頭論足的時候,《物種大樂團》便已經生出了那些與它毫不相似的不孝子們。這次,灰色的海浪也許終將擊沉動物滿載的方舟。

 

 

 

註解:

1. 張又升,〈理論蒼白,而生命之樹常青──《物種大樂團》的野望與迷失〉。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62665

2. 王寶祥,〈華格納,瑪丹娜,歐陽娜娜:《物種大樂團》教你如何偽科學,輕鬆學〉。網址:https://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wph/2020110602

3. 尼采經常使用這個字眼奚落達爾文,詳見Nietzsche’s New Darwinism

4. Chantraine, Pierre, Dictionnaire étymologique de la langue grecque, p. 221.

5. 戴宇恆,〈自說自話的推測論〉。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62663

6. 汪俊彥,〈讓父祖成為你我樂園〉《物種大樂團》。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62805

7. 傅柯,〈尼采、系譜學、歷史〉。

8. 改寫自Justin London對節拍的定義。詳見維基百科的「節拍」詞條。網址: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8A%82%E6%8B%8D

9. 巴贊,《電影是什麼?》,〈攝影影像的本體論〉,頁001,商務印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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