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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在影像的表面張力上成為一隻水黽?—吳家昀個展「失去之歌」

Author: 劉星佑, 2020年08月27日 15時02分

深紅色的絨布幕,在「失去之歌」展場中是重要的引子,進入展場,即是進入製造回憶的演區。

藝術家的創作與發表,即使常有佳績,要能夠與作品「本人」相遇,仍需要一些緣分和機運,2017年新人特區、2019年高雄奬,乃至於今年的全國美展,很巧的,見到了吳家昀不同時期作品的階段性轉變與延續;不受媒材與類型的限制,認識吳家昀作品的角度,亦需要從攝影、影像逐漸邁向影像空間裝置。

見藐小微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灰塵毛髮常常出現在吳家昀作品中,是作品的一部份,除了觀看,影像之於物件的關係,或許閱讀吳家昀作品時,微小但更重要的關鍵。

拈絲成面?

靜謐、低調且晦澀或許是吳家昀作品一貫的調性,而一件作品之於一檔個展,彷彿是碎形般的關係,彼此獨立又有所連結參照;例如在「時間的風」一展中,螢燭秋光冷畫屏般的燈箱裝置,藉著光的明滅閃爍,雖近猶遠,讓「人」的聲息與等待,得以存在於靜態攝影的空景中;或是在紙本作為攝影媒材本質的現實基礎上,讓日常生活中拍攝到的諸如半掩的門、門底的縫,或是走廊、樓梯間,與各種材質的線材相互交織後,讓紙張、框體與被攝畫面三者之間,產生對話,在安定基調的表面下,藏不住的,是那股不安分的創造性,試圖在各種認知的現實中,加以突圍,又或者在「當自由纏成髮絲」一展中,髮絲彷彿詩眼般的,在實體與影像之間,串起自身與家人關係的註腳;在定格與動態之間,宛如Gif的錄像,與截取自錄像的人物剪影相對並置時,讓觀者在對照般的觀看裡,成為另一種辯證。無論是頭髮、灰塵或是繩線,當拈絲可以成面,影像才有碾作記憶的可能,在曲面與凹摺之間,在皺摺與擠壓之間,為了讓僵化、制式且固著的基底材,可以示現真實回憶的不確定性,影像「必須」如此的延展。

《失去之歌II-I》位在展場入口處,作品中左側加入紅色的絨布,與展場內的絨布交相呼應。

過片?過場?

深紅色的絨布幕,在「失去之歌」展場中是重要的引子,進入展場,即是進入製造回憶的演區,隨著布幕垂掛方向轉變,有時半遮半揭,有時覆蓋垂披,暗示著前台與後台的反轉,也象徵著台上與台下的模糊,如上所述,展覽作品,同樣可以發現這樣的特質在其中。

展場的迎賓作,分別是編號《II-I》與《I-I》的作品。紅色絨布布幕在《II-I》裡,作為材質的暗示與呼應,攝影內容是石板路上的街拍一瞥,相較於汽車,腳踏車經過積水留下的車痕,是輕盈的步履,而介在書寫記錄與塗抹擦拭之間的筆觸,是吳家昀在作品上,與「曖昧」保持對話的線索;另外,水中藻荇交橫占偌大比例的攝影作品《I-I》,透過邊界上露出的國家名稱與城市名稱,諸如柬埔寨、菲律賓、蒙古與大阪等,保留了一個暗示告訴觀者,這或許是一張覆蓋亞洲地圖的攝影,順著一旁紙張纖維的引導,這是藝術家刻意撕開攝影做出拼貼狀的邊線,一本攤開且置中的中華民國護照,如同灰蒙的色階所示,是隱晦不明的存在,而拼貼邊線之於國界的暗示也不言而喻;除此之外,國外求學期間,在電梯裡瞥見的紙條、在巴勒斯坦搭計程車時,與司機的對話、海邊沙灘上堆起的沙堆、椅子上的智慧型手機,畫面停格在一個在水面載浮載沉的人體⋯⋯上述影像對象,有的是被攝者/物的狀態,有的是現成物的在展場的裝置狀態,有的是不同國籍,針對同一社會恐攻事件和戰爭的意見發表,有的是遇見知道台灣當前處境,宛如找到自我認同的欣喜,種種的不確定性與意外,來自異國求學旅居時,對於國家和世界乃至於家庭關係等認同問題的發現。 

膠卷上的影像,在張與張之間,暗藏著過片的時間,如同舞台上的演出,在幕與幕之間,包含了過場的時間,吳家昀透過展覽空間,開展了自己對於「之間」的時間探求,「失去之歌」一展,與其問要看到什麼?怎麼看到?不如問要如何「看到」那些「不被看到」的!

作品《失去之歌 I-I》,透過邊界上露出的國家名稱與城市名稱,諸如柬埔寨、菲律賓、蒙古與大阪等,保留了一個暗示告訴觀者,這或許是一張覆蓋亞洲地圖的攝影。

在紙本的凹摺中,《失去之歌 I-II》一作彷彿電影的剪輯一般,讓靜態的輸出頓時充滿時間性與場景感。該作靈感來自與巴勒斯坦計程車司機的對話。

成為一支水黽? 

羅蘭巴特的《明室.攝影扎記》在攝影理論裡,有著聖經般的地位,然而「知面」與「刺點」卻過分氾濫,僅存的功能,或許就是用來區分引用的文章,是一篇攝影評論還是繪畫評論?吳家昀延續過去的創作修辭,在探索的精神裡,依然將輸出媒材的材質性,發揮得淋漓盡致,然而此次最引人入勝的,莫過於空間的佈局與作品的搭配,產場內懸空猶如浮州的木作,「危險的」撐起兩種旗幟,一個是由絨布布幕織成,沈重累贅,無法飄揚,另一個則是防塵塑膠套製成,隨風飄揚但若有似無,一體兩面的兩種狀態,巧妙地平衡整個展場,搭配各種幽微的影像,沒有刺點的影像因此自由了嗎?又或者這僅是另一種刺點? 

旗幟與國家的自我認同有關,防塵塑膠套製成的旗幟,可以是更自由的隨風飄揚,也可以是若有似無的存在。

老式的話筒電話與智慧型手機,共處在展場一隅,從物件到裝置,「對話工具」的差異暗示著「對話語境」的不同。

態度、高度乃至於國際觀,這些所謂的現代人素養,往往在資訊的洪流中,成為供人背誦的知識,而善感的創作者,不惜在轟炸式裡訊息中,找到肉身可以感受的位置,但又只讓各種腦補懸宕在意義的有無之間;如同水黽一般,不斷觸碰水域的邊界,擴充影像的可能,滑行而過,不做定義的錨點;吳家昀保持著這樣的姿態,是永遠的懷疑主義者,透過創作,懷抱著信仰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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