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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外採光」的私人解讀

Author: 李美政, 2020年07月08日 14時24分

評論的展演: 界外採光 Daylighting

「界外採光」的私人解讀

 

關於展覽,我想看和我看到了什麼?

 

「本事藝術Solid Art」這個一年新生兒的空間位於仿歐洲古典設計商住大樓裡,落地玻璃採光極佳,空間工整清麗,完全符合典雅藝術作品展出,卻偏偏選擇策劃實驗意味較多的裝置藝術。基於慣性對空間審度,我總是先看作品與空間的關聯能否契合?彼此是互補還是相斥?這些能幫助我去理解藝術家是如何處理展覽?

 

展題「界外採光 Daylighting」的「界」明顯有區隔意義,「採」是動詞,挖掘藝術家關注的議題。界外做為主流以外的區域,其實範圍更巨大、更多元,也更零散。策展人從多元零散中整匯共通點作為詮釋,此次邀請三位藝術家的作品都有結構性生長的特質,空間一樓是德國藝術家朱利安·萊茲奇(Juliane Laitzsch)的紙上素描,部份畫面乍眼像重複性符號有序分佈的分子結構體,這些被藝術家稱為回溯歷史織物視覺化的素描圖案,我嘗試搜尋構圖裡重複與碎片所表達的人類生活發展的圖像紀錄,那些存在「地圖」的邊界,還有擴張與碎裂的隱喻所指。紙上素描像手繪負片,鉛筆筆觸紮實有力,以仿科學符號形式張貼在展場,類似某種文物的截圖。我相信有古文物研究的萊茲奇對物質生長符號圖案化的創作路程應該有她複雜的結構思維,從成品結果論,以觀者的知識經驗倒推,現場我個人能閱讀的感悟太有限,或許過於濃縮的圖案呈現少了某些連結,仿佛她用碎裂的方式呈現人類碎裂的歷史紀錄。 

  

邱承宏在考察展場時已經很聰明地選擇二樓靠近落地窗位置,貪戀自然光線的移動,契合他數年來研究的外來植物在地生長的文化探究,植物「移植」的生長條件之一是自然光,自然光又是時間移動的代言者,所以在挑高兩層的落地玻璃引進來的日照,光線日復一日隨時間移動在鐵皮冊頁上,不留痕跡地重複翻閱,這樣的詩意是贈予觀者的浪漫,至於這組作品〈花架〉是否甜美浪漫,還真是見仁見智。首先鐵皮作為台灣經濟發展中具有廉價(勞動力)的剝削象徵,放在一個中上資本階級的建築物中,對應玻璃窗外張揚而仿西方古典造型的建築樑柱,那種經濟階級衝突所散發的嘲諷意味,著實令人尷尬。鐵架造型已經相對簡化具個性,講究黑色瀝青在鐵皮表面的繪畫性處理手法,藉由光線色溫變化與移動來增加觀看美感,但鐵皮與瀝青這個臨時居住的廉價象徵物已經建立在資本對立面,企圖增加展覽的嘲諷姿態。架上的小花蔓澤蘭原是生長在中南美洲的野生植物,以「一分鐘可生長一英哩」的特質在二次大戰期間被引進台灣做為軍事用地的掩飾屏障。三株擠在花盆的小花蔓澤蘭以外來種(文化)姿態出現展場,預計以快速生長蔓延覆蓋,對照大樓街外落地蓊鬱高聳的人工美化樹「林」,而值得玩味的也是這些對照的反差和隱喻下,誰更自由自主?誰更拘束受限?牆上幾幅水泥雕刻更見邱承宏越發細緻的質感技術,雕刻的減法其實有點暴力,但是邱承宏處理後又很古典柔軟,畫面是從軍事堡壘的開口望出去的景象,那原本被植物覆蓋的綠色已經被水泥的灰階取代,是陽光刺眼的蒼白憂鬱。

 

康雅筑在這個展覽的場地總是讓我覺得有點委屈,作品既被樓層分隔,場地線條結構多又畸零,以致作品在閱讀上容易失焦和斷裂。幾件作品原有整體敘述的連貫性,可惜那種方便攜帶的零碎在呈現上如果能利用空間俐落地「框住」就緒,而不用太多導覽解說才得理解創作本意,觀看也會多一些樂趣。羊毛、編織、植物的有機造型都已經反映出藝術家對自然曠野的喜愛,作品〈線外〉的紅線是警戒,國界是人民主權的政治問題,自然界是動物自由的生存問題,土地被人為因素畫界分割,因此邊界有了侵略的慾望與防禦。歷經多處有草原的國家踏查,旅人腳下踩的是有溫度的自然,眼睛所及是生活的觀察,駐地創作接觸的人事物,在陌生國度裡樸素的遊牧生態有更多單純觸動人心的故事,藝術家收集世界各地的羊毛混合後,藉氈化技術「畫」羊的肖像,用其他羊毛為特定的羊畫肖像這個舉動很有意思,如同取他人的真髮來製作一頂假髮戴在某人頭上。物質流通應用在真正需求才不會浪費,在這個被少數資本操作控制獲利的時代,藝術家依舊不厭其煩的以視覺化的作品反省人類對待物質的態度。我們無法從肉眼分辨融合在羊肖像裡的羊毛分屬哪一國?甚至那也無意義!對愛好自由的人來說,邊界的限制是可鄙的,自然而有機的串連結構就是自然界的自由意義。混合羊毛的作法也是指涉還在談全球化的物質流通,商業製造成品是一個國際統合的結果,然而國界意義是什麼?如果讓生活在土地的人們回到最純樸的自由流動的處境是一種妄想,那麼所有當代藝術創作企圖談論的反省會不會太遙遠虛無?

 

雕塑訓練出身的藝術家不免對材質的手感探索有些慣性本能,觸動藝術家的也許並非材質本身,而是透過集中觸感來紓解焦慮,如同萊茲奇的繪畫使她著迷的不是線條,而是反覆於畫面的筆觸。康雅筑以羊毛氈化過程的手感搓揉溫度也有重啟生命的解讀動機,邱承宏處理鐵片上的瀝青就跟調油彩塗上畫布的程序接近。我認為專注沉浸一種技術都有心靈療化作用,對材質的纖維與結構也有不同程度的迷戀。藝術家創作過程的感應與觀者閱讀創作品有異曲同工之妙,那麼私人經驗的交錯勾引,微妙之處其實很難完全共享。當代藝術常參照民間技藝後轉化,轉化的巧妙就是能找到新的含義。民間技術在人類歷史演化中扮演著各種傳承意義,工業革命後對自然生態剝奪的結果我們已經反省很多,然而現實卻欲罷不能。可惜人類發展已在資本化而回不去的時代,唯有靠少數覺醒者(如藝術家)以細水長流模式,持續探索方可保留些許,這種召唤力道雖令人感嘆,卻不得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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