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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台灣人?談「合力組裝米克斯」

Author: 莊棨惟, 2020年05月26日 21時05分

評論的展演: 合力組裝米克斯

【「合力組裝米克斯」 ‧ 台北當代藝術館 ‧ 02/22-05/10】

 

在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合力組裝米克斯」提出了一個有趣以及具備勇氣的策展嘗試,試圖用「合力組裝」這樣的集體共造概念,去重新討論島嶼上的多元性。每一個展間的策展人、藝術家都選擇用一個獨特的方式去呈現每一個主題,以及希望可以帶進展館裡被看見的議題與被討論的主體。那麼,「合力組裝」究竟是要組裝什麼呢?展覽的主論述用了一個新的詞──「新主體感性認同」。這幾個詞彙分開來看或許能夠理解,但是當全部擺在一起,並試著討論「誰是主體」、「感性知覺的」、「新的認同」時,這幾個分開理解的觀念,就能感覺到「組裝」的動作必要性。因為這些材料與觀念的分歧且難以辨別,又或者是具備天生的離散性,展覽為此提出一個解決的方法,引用作家安德魯・基恩(Andrew Keen)曾說過的話「當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解決某個大問題時,總是把它丟進『教室』」,希望藉由這樣的展間/教室的呈現與空間的布置,讓觀眾在這樣的場域中,保留學習與思辯的能量與空隙。

 

所以展覽嘗試從國家威權的建立、白色恐怖的遺傷、原住民找回祖地及正名的行動,以及「台灣人史觀」的形成作為呼籲與討論。在展覽中,我總感覺有一種情緒懸浮在空間中,似乎有什麼是隱晦不被理解的、冤枉且辜負的,有什麼亟欲被校正的,或著有什麼正在流失遺忘的。透過這些策展行動,使觀眾似乎從一個又一個面向中翻轉了既定的史觀或被遺忘的歷史。

 

〈國家童話Ⅰ:音樂盒〉
思嘎亞.曦谷 & 李欣穎〈國家童話Ⅰ:音樂盒〉

 

一進入當代藝術館那扁長的建築體,入口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看似可人且充滿童趣的音樂盒,而這個空間是〈國家童話Ⅰ:音樂盒〉的展場,金馬踩著金球在音樂盒上旋轉,並傳出悅耳的聲音。然而,再仔細一聽,縈繞的樂音竟是俗不可耐的「高山青」,那被國民政府以及共產政府用來架空原住民文化想像的歌曲。再仔細地看著兩側的鏡子,多重的鏡子似乎讓人陷入無限的美好幻想中,一個美好的國家一統、多元文化發展的童話。而鏡子上貼著一句句的口號標語,像是洗腦似地催眠著原住民族,自己在這樣的國家政權下是多麼軟弱、多麼需要被救贖,標語在鏡中隨著歌曲不斷迴盪,像是最難捱的午夜惡夢。金色的音樂盒中內鑲了鏡子,映照著盒內畫滿一圈的白馬,騎著白馬的吳鳳竟然到了現今仍像鬼魂一樣糾纏著原住民族不放,而原住民文化的主體性就這樣被困在這個不斷旋轉的鎏金盒子內,成為不斷取悅他者的他群。白駒過隙,我想藝術家最不可置信地是過了這麼久的時間,這樣「教化」原住民的概念竟然還潛藏在政府的決策及民眾的觀念中。

 

建成國中的階梯上,吳鳳的幽魂仍然縈繞著
建成國中的階梯上,吳鳳的幽魂仍然縈繞著

 

我最喜歡這個展覽的一個小巧思是,巧妙運用當代藝術館作為過去小學的背景,尋找出像是黑板上所掛置的國父遺像,如同幽靈正無時無刻凝視著你的情緒。視線如果穿過了音樂盒,在玻璃的後方,你可以看到建成國中的階梯上,竟然畫著吳鳳的畫像,象徵著過去的遺毒仍遺留在我們的現實教育跟思想中,對照自詡為教育場域的當代藝術館,藝術家在展場中苦心經營各種議題跟發想,而現實就是吳鳳仍在陽光普照的社會中騎著白馬,無疑是種當頭棒喝。

 

〈神奇白馬〉
思嘎亞.曦谷 & 李欣穎〈國家童話Ⅱ:神奇白馬

 

同樣是國家童話系列,作品〈神奇白馬〉,藝術家設計了一個宛如露天草地電影院的展間,而放映的影片是一匹匹白馬及蒙太奇拼貼的迷幻歷史畫面影像。包含了嘉義高中過去在暑期定期前往吳鳳廟進行感懷偉人的紀念活動,又或者是一流的漢人影星以及國家的電影文化產業,如何消費著吳鳳及原住民的形象。其中,放置在中央的放映機上貼著標語──「這不是一台電影放映機」。我相信這靈感來自於馬格利特的名作〈這不是一個煙斗〉,背景傳來了蛙鳴蟲鳴,但藝術家試圖營造出一個抽離的環境,此時此刻我們到底在哪裡?我們到底在看什麼?放映機不是放映機,我們也不在我們所處的時空當下,事實不是事實、真相不是真相、國家不是你的國家、文化不是真的文化。語言是如此軟弱無效地,對應著牆上閃閃發光、瑰麗璀璨的霓虹燈──「National Fairy Tales」(國家童話)。

 

國家建立在對原住民的平面想像之上,對於吳鳳的讚揚以及對原住民的剝削,藝術家剪輯了這些歷史檔案,讓各自的敘事自動地以一種迷幻的方式對話,搭配輕柔的音樂,一種最虛幻、最抽離的情緒油然而生。我們到底如何塑造我們的歷史,或是去了解這些神話、傳說、典故以及歷史的區分。吳鳳為清朝人,但是在日本殖民及國民政府的統治下,都一再地被提及,而對原住民族的刻板印象便一再地強化,國家將符號作為工具,而原住民族就是每次政策目標確立後的獻祭對象。

 

總感覺展場內有股哀傷的調性
總感覺展場內有股哀傷的調性

 

「Talem」小米學堂,是由策展人藍保・卡路風所打造的一個充滿原住民意象的展間,Talem在排灣族語中,代表著種植、生育、傳承的意義。小小的展間中收攏了文化、生態、人文的意義,並打造出一個時空凝結的教室,希望可以帶領族人重新認識自己的文化、族群與自我認同。但是對我來說,不知道為什麼觀展時只覺得調性過於悲傷,教室的性格因為缺乏了人的意義更像是器物擺設的靈堂,物件的呈列方式也如同珍奇櫃(cabinet of curiosities)一般,背景音樂的母語吟唱對我來說也像是藝術家心中焦慮的具體表現。

 

安魂工作隊「草人」
安魂工作隊「草人」

 

展覽「三個身體」,所講述的三個身體,既是代表安魂工作隊的行動、是紀錄片本身,也是安魂工作隊試圖重新解釋在白色恐怖時期,從這些綠島政治犯身上,找尋除了刑求與囚禁之外的身體經驗的描述可能。展覽在深度與廣度都值得讚許,其中那種對詮釋權、主體性與歷史重返回溯的行動,也頗能與主展覽論述互相共鳴。行動者從蠟像館的重新造訪、草人的祭改形象,以及政治犯在獄中實際身體經驗的描述,皆賦予了觀眾理解這些政治犯的不同途徑,擾動著既有的概念形象,以及在物質和心理層次被囚禁的思想,能動性能因此被釋放。片中描述了政治犯如何在牢中組織、學習,甚至討論了身為政治犯與犯人這雙重身份下,身體的欲望以及對思想自由的渴望,這些多層次的個人生命故事如何在穩固的歷史中撐開被多重理解的空間和可能。安魂工作隊所做的不只是安撫這些過去的亡靈,也試圖介入當代知識體系的建構系統,透過訪談的行動、歷史文獻的回顧,從極為私密個人的身體經驗去填補空洞蒼白的國家歷史。

 

有趣的是,當前述與原住民議題相關的材料,與漢人政治犯的展間陳列在一起時,我便隱約感覺到這個展覽將面臨到一個危機。原住民史觀跟台灣人史觀之間存在一個很大的斷裂,台灣獨立與原住民自決兩者其實是難以對話或是合力共擊的,也很難發現共同的敵人或共同論述,而兩者立場所代表的共同文化底蘊以及對話的基礎又是什麼呢?展覽試圖提出一些概念,如同史明的書、國民黨政府的政治宣傳,又或者是日治之後的遺留。儘管也似乎能從吳叡人的書及講座中瞥見些共同論述的可能,但是回到米克斯的實質意義上來說,到底要分開談還是混為一談?展覽以一個相對安全形式地讓各個議題在各自的獨立展間發聲,但是當觀展的軌跡一連續起來、當議題被串聯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隱約正圍繞著這個危險的論述漩渦邊緣航行。

 

台灣民族意識與過多的便利貼
台灣民族意識與過多的便利貼

 

上到二樓,展間呈現的是高俊宏的「龜轉豹小徑(T.L.T)」。文本自身足夠厚重,是書、是多起歷史事件的回訪、是不同種族在不同時空背景下的處境、是一次實際的踏查行動、是一條山林徑道的健行。而此展覽就是立基在這些多重的文本上,並透過實際的登山運動去揭示被遺漏的歷史。有趣的是,近年來國人風行的登山健行運動,其本身除了身體勞動外的藝術性該如何達到呢?步道以及古道這兩者的歷史價值,在被重新理解及連結的方向上或許可以給登山界一個省思,我們能用怎麼樣的視角去理解山林中殘留的歷史意義,除了去欣賞地景景觀外,回到了身體感,那種因為身體的勞累而開始學習去連結歷史的苦痛,感受時代在山林逃亡、戰爭的歷史,身體的勞累與歷史情緒的共同回望。「龜轉豹小徑」是一條從樹林龜崙嶺到三峽大豹溪流域、乃至延伸到苗栗南庄的山林路徑,這樣的山際空間掩藏著白色恐怖的歷史、泰雅族與賽夏族的族群競抗、日治時期的反抗與屠殺,這是一條游走在各個需要族群之間的邊際與生活空間,也呼應了去年(2019)於國美館舉辦的亞洲藝術雙年展中所提及「不被統治藝術」的概念。

 

加蚋埔,Omi-Omi 祈雨祭典物件
加蚋埔,Omi-Omi 祈雨祭典物件

 

徐文瑞所策劃的「跨越土牛溝:神靈再起駕,馬卡道族正名」,也是一個由社會運動、行動所衍生而來的展覽。對這類型的展覽來說,文本本身通常都足夠深厚並撼動人心,而展覽本身最重要的意義,也就是發生在事件或活動的當下,平面的展設或許僅能作為一種文獻的展示,而參與者本身才能得到最深刻自省的意義。所以,這類型的計畫如果要「展覽化」,或許必然會在一定程度上面臨到在語言表達上匱乏的困境。我喜歡展間的展牆使用綠漆營造出綠幕的效果,直接地點出平埔族的身分文化認同,在漢人與原住民的兩端中,如同處在一個背景不明確、能被輕易地用各種視覺特效給套用在不同想像中,如同失根或是失去背景的客體被剪輯、剪貼。但是展覽呈現的方式滿可惜地,如同傳統的文獻展一樣提供了大量的資料和研究,手稿、紀錄片或是一些論文,並不是那麼令人興奮。

 

綜觀來看,「合力組裝米克斯」在個別展間主題的呈現方式上,的確面臨了共同的問題──該如何避免奇觀(spectacle)的展現呢?儘管策展人的訴求是希望將這樣具有爭議的、被掩蓋的、需要被重新討論的,那些集體論述的事件、理念及意識形態,重新放入如同教室般的場域內,期待能透過眾人的參與而被賦予當代的意義。然而,在觀展的同時,仍覺得有什麼東西缺乏著,導致時而陷入了一種純粹的凝視觀看。關於「米克斯」,其實我是帶著「安那其」式的命題期待,希望可以在這些史料的反覆閱讀中看到「反中心」、「反權威」的詮釋可能,並相信在不斷往那端的光譜靠攏同時,將有相應的能動性及裂縫供當代的我們行動。因此,或許這樣的批評有失公允,畢竟我並未親身體驗因展覽而策劃而成的相應活動,但是其實我期望看到更多不同於講座的行動,或是某些穩固的框架、組織能因此被擾動著。

 

史明先生的生命歷程在眼前依次排開,著實令人感動
史明先生的生命歷程在眼前依次排開,著實令人感動

 

二樓的挑高展間,一直以來都是當代藝術館用來呈現最核心且完整作品的空間,而這次用來呈現「革命一舉與103歲的筆」以及「尋找吳感深:臺灣人製造機」兩個展覽,在視覺上的確有一種震撼跟宏觀感。史明先生於去年過世,這個展覽可以說是,為了紀念這位畢生梳理跟宣揚台灣民族主義的思想先驅者,而相應而成的一個如同史明生命史的回顧展。也的確,在「米克斯」所欲涵蓋的議題中,「台灣人」的主體認同是最混沌、錯亂卻也最重要的,而以史明先生來說,的確是光以他一人的生命史及畢生的行動追求,就足夠激盪起相當的省思,而一人為史的形象也與教室的概念形成了有趣的對比。展場中,還原了「新珍味」這個位於東京的海外台灣獨立運動基地,而史明在此經過了十年的獨自寫作而將《臺灣人四百年史》撰寫出來,以其一人代表了影響代代人的價值觀。值得一提的是,史明先生在日治時間所受的小學,就是現今為當代藝術館館址的建成小學校,場館的意義以及時空中穿插的歷史價值,在現場發出微弱的振鳴而著實令人感動。

 

生前的遺物與生命軌跡
史明先生的生命軌跡

 

「吳感深」則是代表了「五感生」,由陳愷璜發起,希望透過不同方式去刺激觀眾對台灣人的想像,藉由觸動身體的感官知覺,鼓勵觀眾以身體的感受去思索台灣人的必須組成,而每個人的協力參與和所付出的身體互動經驗,都再再揭示了「成為台灣人」是一個持續進行的行動。

 

言談至此,想再談一下在觀看展覽時,常常注意到的當代策展通病,我發覺現在策展人在處理一些困難無解的議題時,太習慣將提問以及解答都交給觀眾去處理了,讓觀眾自己提問、再由觀眾去解答,彷彿這樣就促成了民主跟多元的發生。用太多的黑板、便條紙牆,或是任何讓觀眾抒發意見的方式,縱容著人類想要說話的本能。但是其實我並不鼓勵這種作法,我認為這其實是種放棄策展論述的消極作為,雖然乍看之下的確讓所有的議題都混和(mix)了,又是觀眾共同討論的結果,但是這樣縱容或是誘導著觀眾去述說,其實讓一些需要時間沉澱的意義與價值被疏忽了,展覽內需要空景,需要讓觀眾有空間跟時間去返響內心的感觸,當下所寫的東西不一定是真實的,而虛假的東西會帶著整個展覽的調性朝向不被預期的方向。

 

誰是台灣人?寫了就算數了嗎?
誰是台灣人?寫了就算數了嗎?

 

再次提到展覽中所提供的書單,很遺憾我並沒有拍攝所有的書籍,但是透過選書,就大概可以了解整個展覽的核心以及策展脈絡,其中又以台灣民族主義的論述最為強烈。然而,我認為《想像的共同體》這本書在這個展覽中應該要占很重要的論述比例,放在這個展覽中的意義是,幫助台灣人去了解什麼是民族主義,成為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概念可以去檢視不同主張、理念與行動,讓不同背景的台灣人 (言談至此,我甚至覺得對於身在台灣島以外的中華民國人民感到抱歉),能將自己套入不同的語境中,自問自己到底最符合哪一族群的想像。

 

最後,「米克斯」還有在議題選擇和呈現有所不均的狀況,或許是當代藝術家和策展人還無法處理其他議題並轉化為展覽,雖然涵括了原住民族認同、轉型正義、白色恐怖等,歷史的重新詮釋,但是所處理的文本並非全為當代,雖具時代意義,但是可惜與觀眾共鳴不深。而陳泊文策展人的展覽遺憾地是,輕易地讓我迷失在更多的議題與主體之間。我認為,在討論當代台灣人的認同時,我們不能不去談新移民、不能避談錯亂的政治光譜,甚至這幾年激烈震盪的香港、中國、台灣的三者關係。作為「主流的」、「握有詮釋權的」藝術機構,我們也需要從別的視角,去認識青少年的國族認同與網路時代下的想像共同體,主論述中提及的「微觀網絡資訊生態」似乎也並未觸及。而我也期待可以看到更多討論關於國際政治右傾的趨勢與台灣人海外認同的連帶,又或者是脫離日本殖民75年後的現今,台灣人民又是如何在心靈中懷抱著一個美好的日本殖民想像。

 

那麼,所謂的「新主觀感性認同」究竟是什麼呢?很可惜我覺得這個名詞迷惑了觀眾。台灣社會就是一個「米克斯」,其宣稱與主張已足夠大膽,並反轉了我們用在稱呼混種貓狗的、或許帶著負面的印象,賦予展覽有種草根、身體性的、躁動的台灣性格、特性,使那巨大旗幟、厚重教科書以及那些激情的政治口號後面,能有個體、獨特差異被重新去看見的可能。帶著反身性的思辨,才能在每一個展間所濃縮的呈現與情緒中,在議題、社群,以及想像的共同體中,解譯出符號與象徵上的意義。以節錄吳叡人的短講概念作結,「活在臺灣是一件拼命的事,成為一個臺灣人也是一件拼命的事,只有生在臺灣、長在臺灣、死在臺灣是不夠的,必須要學習、介入與反省臺灣的歷史,讓自己生命成為臺灣永恆發展的歷史的一部分,如此才能成為臺灣人。」

 

而我期待這樣的展覽應該有如此的力道,與「表現の不自由展」同期並列時,能讓觀眾帶著再深一點的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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