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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鏡自然-本事藝術「///\///」短評 Nature through the Lens – ///\/// Review

Author: 邱俊達, 2020年05月14日 16時10分

評論的展演: 本事藝術 「///\\///」

王怡婷,蘆葦,2020,單頻道錄像裝置

王怡婷,《蘆葦》,2020,單頻道錄像裝置,8分鐘。圖片來源-本事藝術

 

當我不戴眼鏡時,眼底的世界不再那麼粗糙,人與物銳利分明的輪廓邊線消失了,全變得朦朧、柔和;聲音也漸次低沉。

--派屈克.蒙迪安諾,《戴眼鏡的女孩》

 

自然化與去自然化

「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有無『標準』答案?」陳政道與吳虹霏在本事藝術共同策展之「///\///」拋出了這一極具反身性的探問,並邀請六位藝術家王怡婷、王佩瑄、曾韻潔、詹奉宗、賴怡辰、魏澤以各自的視角來將問題展開與推進。陳政道策劃多年的「森人」計畫,吳虹霏則長期書寫生態與社群藝術,無怪乎在提問的起手勢上,能夠如此準確且充滿力道。

這個展覽的核心命題讓我相當有感。一方面,這對應著自身這幾年在「地景」(landscape)主題上工作的些許心得,另一方面,我也必須說:是的,我們已經聽見太多種「什麼是自然」、「什麼是人與自然的關係」的版本了,不論是從生存面、科學面、信仰面、知識面或社會建構面等,這些版本有的帶著傲慢,有的溫謙,有的顯露批判,也不乏深刻自省,但總難掩其出自於某種「人類中心」視野之原罪。這些版本,就像各種功能的透鏡,清晰化了現實(reality),也創造出實像(actualize)與虛像(virtualize)的共存--只是人們通常只會選擇某一邊觀看並奉為真理--,而藝術創作即在研發不同的透鏡,實驗不同的對焦方式,使成像落於實證與想像之間,以在新的關係性中描繪出相異的輪廓邊線,聆聽易遭遮蔽的頻率聲響。

因此,此處探問的與其說是「標準答案」的「有無」,毋寧說是一種「沒有自然,只有『自然化』(naturalize)」的認知的呼籲。「自然化」作為一種人類理解自然世界,進而建構起文化與文明的手段,是以兩種基本模式進行:一為通過特定的思想框架與技術模式,將外部世界「對象化」,使自然成為一種可掌控的對象,以此建構起「主體-客體」的對立以及權力關係,並發展出相應的知識與控制系統。這種模式不只運用於自然,更應用於社會建構,也就是傅柯所謂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另一種模式,則是通過人類中心主義的深刻反思,來思索自然之主體性內涵,藉此回返到與世界的「開放關係」,探索新的共存準則。換言之,所有關於自然的版本,皆反映著某類自然化後的現實。筆者以為,唯有直面這一基進事實,方能免於素樸的「文明/文化鄉愁」,進而在不可逆的人類世中尋思「自然化-去自然化」之辯證所可能帶出對共存關係以及生活姿態的想像。

 

曾韻潔,《垂釣現場I:為什麼沒有魚?》,2019-2020,水彩、數位輸出、釣竿、文件、書籍,尺寸依場地而定。圖片來源-本事藝術

 

生態測量、文化造形、自然再製

「///\///」運用三個樓層配置出策展人與創作者之間的對話關係。一樓王怡婷和詹奉宗呈現著一種物質與科技文明介入下的「新自然」;二樓王佩瑄、賴怡辰、魏澤分別就雜揉、載體與信仰的角度,呈現這些事物/能量之於文化主體性以及身份的造形塑力,三樓曾韻潔則通過對生活環境的另類田調,描繪著既親近又陌異的「都市自然」中的生活感。

對筆者來說,一種倒敘式的閱讀,似乎更能體會策展人的關懷。首先,三樓曾韻潔的《垂釣現場I:為什麼沒有魚?》通過知識的透鏡,運用田野調查與一系列的行動帶出地方生態轉變與都市化的關係。此外,她更賦予「垂釣」這一既野又雅、既務實又足夠娛樂的活動一種「生態測量」的意義:我們如何從充滿生活感的食譜與烹飪活動來看見「棲居-棲地」 之間的多層次關係?再者,曾韻潔懸於二樓的釣魚線餌,饒有意趣地「勾起」王佩瑄的《西雅圖在作夢》。王佩瑄運用挑高的空間特性,搭建起一座似居家場景、又似祭壇的場域,在這個夢的透鏡中,我們看見自然元素與人類文明的符號雜揉,以及裝飾與信仰之間的關係。獸皮、貓科動物、人足等物件,形構起一種鬥爭與共存的自然史,而文明的美學既是對能量的不斷掠奪,亦是通過獻祭以反饋並促使能量的再生成。如果進一步了解其與台美雙裔侄女Iris的故事,這個場景或許更可以理解為一種關於科技、身體與自然辯證的內在精神空間。

一樓部分,我們看見一種既實且虛的後自然透鏡之像。詹奉宗的〈意志〉從某種擬人/擬態的「植物意識」出發,運用自身農務中的「嫁接」方法,將人造物(膠布、線圈等)嵌於樹幹上,形塑出一種似標本又似機體的「新物種」。在這裡,所謂的「農業」不僅作為人類運用技術來支配自然的一個階段/形態,更是加速演化與「創造生命」的人類世實驗。這棵表徵新生命體的樹,在現場以一種怪異的姿態構連起水泥塊與天花板,空間的生命似乎正被「轉換」著。王怡婷同樣關注自然物與人造物間能量的運行與轉換,經常使用自然媒材發展現地創作的她,這次的〈蘆葦〉卻反其道而行,運用數位影像來詮釋「後自然」的再製性。她於南韓最大的自然保護濕地「順天灣濕地」拍攝下蘆葦與自然環境的「樣貌」,再將這一影像化的自然置入「木框/畫框」,並以標記手法譜出風動之際柔軟搖曳的蘆葦所形成的韻律。白畫面的交替,如同某種休止符或純粹韻律的時刻,也藉此凸顯科技的不穩定性:自然可以是無限、永恆且轉瞬即逝。此外,〈蘆葦〉也與現場的繪畫/素描作品構成秩序與有機、譜曲與吟踊兩種再製姿態,牽引出共鳴與變奏的迴旋。

 

詹奉宗,《意志》,2020,樹幹、樹枝、束線、蠟、水泥,160cm x 180cm x 400cm。圖片來源-本事藝術

 

自然是人類文明的不可承受之輕。數千年前,人類通過礦石晶體習得燃火並清晰化眼前的世界,屈光學更進一步建構了現代科學觀下的宇宙,然而,這個世界如何因為變得朦朧、柔和而「更加真實」,或許是每位戴著眼鏡的人在內心深處的幽微遐想。因而,重點不在於輕或重、承受的可與不可,而是別忘了視網膜上那片早以「自然化」的曲折,唯有如此,我們方能堅信從「對不準」和「看不清」中找尋「流動的關連性」。在這裡,所謂的「承受」既非懲罰性也非道德性,而不過是通過「開放性/流動性」來牽引「介入調控」與「允諾意外」的基因,恰如魏澤《崇拜》系列對文化多樣性探查、賴怡辰《Mediated Existence》對秩序化與類型化的反省,都有助於重新思考我們既已無處可躲,那麼在這片「惡自然」中彼此間真實可承受的開放關係究竟為何?

 

王佩瑄,《西雅圖在作夢》(局部2),2020,複合媒材,尺寸依場地而定。圖片來源-本事藝術

王怡婷,《共存》,2017,複合媒材,52cmx52cmx7cm。圖片來源-本事藝術

賴怡辰,《Existence》,2020,單頻道錄像裝置,1分37秒。圖片來源-本事藝術

魏澤,《崇拜:白雪之主》,2019,HD錄像,8分30秒。圖片來源-本事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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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資訊如下:
展覽名稱:「///\\///」
策展人:吳虹霏、陳政道
藝術家:王怡婷、王佩瑄、曾韻潔、詹奉宗、賴怡辰、魏澤
地點:本事藝術 Solid Art(桃園市中正路1112號)
展期:2020年3月14日至5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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