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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相林》 Renaissance of its ashes

Author: 吳芊逸, 2019年12月05日 11時15分

評論的展演: 《極相林》 Renaissance of its ashes

《極相林》 

Renaissance of its ashes


演出日期:2019/11/24 
場次:14:30
演出地點:國家戲劇廳 
演出單位:Meimage Dance舞團
文/吳芊逸

 

「是什麼攫取了身體的呼吸?」

一在左、一在中、一在右;三對以陰陽兩力所組合的象徵神祇,靜默出現在觀眾席後方,全場觀眾的回頭凝視得以示現 — 其剎然的存在。

握有天空的羽毛、手持大地的時間和枝幹、頭帶桂冠而沒有靈魂的神祇只是靜默的雕像;彷彿等待著某個微細之地的召喚,為祂們注入行走的聲息、呼吸;然後以神和萬物存在的姿態,讓綁在前爪上的響板,沿著身體的聲線前行;一如所有骨骼伸展嵌進了卡榫,一如祭典臨在所發出的喀喀鳴響。

一如幽微的暗示。

大地的響板成為身體、成為數與時間、成為移動和路徑,成為行走和跨越;聲音爬過觀眾而去。在所謂的中間,人與獸與神的曖昧分野、在文明尚未演化完全的咽喉中,伴隨著生物在黑暗中才有可能發展出的混沌嘶鳴,祂們越過觀眾的頭顱、髮際;越過眾生、趨向前景;彷彿這些顱部和髮絲皆是蔓延曠野中的荒草,而現代性的燈光,成為人類最靠近的黃昏。

在沒有人注意的時刻,舞台上單獨地被燈光所凝視的是一尊沒有頭顱的身體,被安置於偌大木桌上,一動也不動的。方才和更古老的時間之前,猶如一個物質細胞從它過往所曾經歷的一切寂靜和震顫,潛入身體背面、不為人知的深密之處:我們那對從神話中悄然退縮的翅膀、人類進化後始終沈默的肩胛骨。

身體知道。有些故事只能透過局部微小的肌肉來流傳訴說;當身體細細碎碎而又完整地牽連著每一條筋膜和肌肉、且在不多又不少的光線、以及充分且必要的部份幽暗中,榮耀了肉身存在的美和褶褶光輝於一塊肩胛骨上、而我們亦能透過附著其上的肌肉擴張收縮,觸發生命的反思而再次呼吸時,眾神獲得解脫;退卻祂們身上那過度乾淨、潔白,又帶有諸多皺摺的身分、人類愛欲悲喜、文明的白衣,用舞台上一掌心的清水洗卻塵埃。

許許多多、看似無頭顱的舞者身體,在生命最初的移動中,互相遭逢、聚合、分裂、生長、攀附、抗拒、醞釀和織就彼此之間的命運。這些身體彷彿無意識的在不斷尋找能夠同時承載自身和他人的一種存在方式;身體在它沉默的意志中,努力嘗試實現看似不可能中的機遇和可能性:一如生命終究凝結出濕潤的水氣、一個有機體在恆星中透露出渺小顫抖的微光 — 儘管這一切或許只能在剎那際之間被奇蹟般的經驗。

於是痛成為一種真實心靈的聯繫。透過這條纖細脆弱的路徑,我們深刻知曉某個不存在的彼端存在於身體之中。此時即便舞台上曾經散發崇高光輝的聖壇如今已形同廢墟,留存的身體卻仍在其中靜靜喘息、藏匿、生長、舞蹈。

如果說我們記憶中第一次感受到無頭顱身體所帶來的巨大衝擊,是在張照堂先生的黑白攝影作品中那帶有遺世獨立、殘缺而又奇幻的詭譎影像;此刻這些無頭顱的舞者身體、則蔓延成人類集體無意識的物質態原型。

物質本具從虛空中躍然而生的創造特徵;物質態的存在總隱隱而生不斷突破自身的渴望:諸多欲望單純而又複雜詭異、伴隨著美與醜陋共生的觸感質地;若渴望變種的生命能量激烈迸發時,身體也能為自身譜寫出各式各樣驚人的神話。透過結合而演化突變的身體,創造出半人半獸、亦神亦魔似的存在:古老的人馬意象、長出兩顆頭顱的聯合身體、甚至四肢也能以倍數來生長;欲望文明的歷史, 輕巧如蜘蛛在牠所編織的蛛網上等待擒物、一如白蟻蝕穿樹木般地穿梭日常。

愛欲、苦樂憂喜捨,生命每一次演化都有個終點,唯有痛感始終前赴後繼的相連;猶如舞者身體局部最終喪失直至纏縛。然而這些失卻、束縛、畸形詭異和受限的身體,卻不再象徵特異和單獨,反而成為普遍無奇的不思議尋常、充滿矛盾卻又顯得平淡。

畸形的身體,僅管在視覺上依然為觀眾帶來了驚恐陌生和低劑量的不舒適感( 因其中夾雜了驚嘆);就舞者而言,這些身體絲毫未顯露出任何缺陷 — 因纏縛而變形的身體竟如此完滿輕盈。

我們深知輕盈的背面必然銘刻著漫長的疼痛;舞者所抵達的驚人意志,帶領身體越過它自身所處的極限;另一方面又是身體渾然不覺中逐漸適應了因纏縛所帶來的匱乏。人類久遠習慣了生於匱乏、死於匱乏;我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真正去想像一個沒有欲望生長的世界。在如此有限的現實世界中,透過創造、舞蹈和儀式,身體仍在尋找對於完整的定義、展開其生存的可能性。

而也有那麽一些時刻,身體向我們承認硬是勉強、費力地將他者的頭部安裝在自己的窟窿上時,將會有多麽危險、脆弱和不可行。無頭顱的身體終究會放棄,因最多最多、它所能抵達的只是一個疼痛而又脆弱的咽喉,片刻地被頂在另一方尖銳突出的一小節頸椎骨上。

「 哎呦喂呀 」
原來是身體所引發的詼諧和疼痛反射音。

從無頭顱的身體開始,到逐漸還原舞者的頭部;頭部的退縮和復返,直至後來被纏縛的身體,是肉身變形演化的開始,也是舞蹈再次迴向自身的探尋。

 

丟掉頭部會怎麼樣?

或許舞蹈本身便具有身體凌駕於頭部的一種性質;或許當我們的頭腦臣服於身體時,生命會變成純粹的經驗而非只是評判與衡量;或許頭部會轉化成隨著肉身存在而產生感受與覺知的一個個細胞,然而細胞只會產生運動而非舞蹈。

對以物質形態存在的一切事物而言,總必然還要有一個從我們阮囊羞澀、極為有限的詞彙中,估且只能暫時稱之為靈魂或靈光的短暫臨在,循環生滅、往復不已的肉身經驗,才構成一場真正的表演。

儘管頭部、心靈和身體久遠分離、不止息地爭奪靈魂碎片所綻出的一隅空缺,或許也唯有在這些疼痛的縫隙中,頭部、心靈和身體才有可能再次相遇。

《極相林》整個舞作中間,安排穿插了兩次類似中場暫停和清場的演出橋段:

時間來到,演化霎然而止、肉身所承載的情感和重量由此中斷、寂靜消失。 

許多穿著黑色衣服的作業人員,從舞台兩側陸續出現,好像清理末日殘存的屍體是他們日常工作般地、不帶情感也無悲喜的效率搬運、拖拉、挪移舞者們的身體 — 此刻最多只能說是像肉塊般堆疊一旁。有時,他們也出現人類在資源分類時會自然無心的去除其它雜物般的簡潔動作、為這些肉身解脱綑綁、束縛之物。這些肉體、生命的剩餘,曾有一時半刻或許還散發著法蘭西斯.培根畫作中的腥羶 — 只是既不腐爛、也無生息。

黑衣人的工作就像是一塊單調的告示牌,向我們提醒著一場表演的中止;像打造神話的建築工人突然掀開隱密的布幔,向觀眾展露舞台底下的道具、演員、燈光和支架 . 

觀眾才發現到剛剛幾乎還與我們極為親近的身體、物質、欲望、文明的激情、一切被建構的、被留下的,都會成為乾枯的落葉、被時間的清道夫揮掃而去。突然間所有的溫熱和疼痛、悉皆被打上一層透明光亮的蠟,再製成某個櫥窗中的情感標本和樣本:有些真實、有些模仿、有些示範;冷不防的使人打個哆嗦心靈冷卻、僵硬起來。

當身體脱去了它的戲份,歷史也回到它表演的本質。原本應當轟轟烈烈的各種情愛、所有物質欲望文明幻化而生的歷史,只是自體引發的一場迷霧中清明的夢。最後一幕清場時刻,舞者們的身體蒼白如在煙霧中等待被焚燒的枯枝,用僅存的形態指向遠方,倒臥身土、知曉它的去處 — 回到世界的子宮。

在這些中斷之中,突兀的台語歌曲音樂(註1) 亦看似魯莽而冒然衝動地闖入末日場景、為觀眾提供出其它可供選擇的現實:彷彿駁雜無序的規矩、四處繁茂竄長的生命、令人感到親切熟悉的鄉音、古老身體的哀歌。

魯莽的衝撞可以是一種成功、也可以是一個失誤;可以是一次嘗試、也能成為一個旋轉和跳躍;即便抽象的舞蹈語言有可能因此而緊縮成更小、或者更少;卻也可能同時抵達如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讚》中曾提到過的:那種熟悉自在而不得不存在著的冒犯和親切。

「彷彿在過度講究口腔潔白的文化中,

   無心而自然地露出親切而又泛黃的黑牙。」

《極相林》可以說是身體極盡幽微之處的諸多風景;當創作和舞蹈作為一種儀式時,觀看和書寫也亦然。儀式讓我們從自身中抽離,越過肉身此刻既有的維度,去看待身體以及身體存於其中的世界。當心靈是能感,而身體的相為所感時,眾緣和合而生的一切事物(亦即眾生之深意),或許也正如古籍經典《愣嚴經》中久遠劫來曾為我們記載:


「當處出生、隨處滅盡。」、
「過去無始、未來無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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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 極相林 > 2019/11/24 14:30 於國家戲劇聽演出之版本為3.0 版本, 與先前在其它展演場所之表演相較, 新增了兩首台語歌曲部分, 其選用曲目分別為百合花樂團所演唱的 “ 醫生 “ 以及“唉呦, 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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