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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返向漂流與南洋彼岸》:家族記憶的越渡與顯影

Author: 侯伯彥, 2019年09月03日 18時41分

評論的展演: 情書・手繭・後戰爭

 

「我望著眼前的棕櫚錫礦,此生註定成為漂流南洋的孤魂。」影片約莫進行到二分之一處,這段(想像式)自白宛如一個分界點,先前交錯的四種語言打破藩籬同步顯現,坦然宣示家族的前世今生在此交會,並且將要越渡。這是什麼樣的過程?緬懷、憑弔,或者單純打造一個時空封包,悠然其中?林羿綺的《信使-返向漂流與南洋彼岸》本身並不揭露更多訊息,作品提供的觀看路徑多向卻封閉,它是一次沉浸式的出神,如果有所謂答案,也已藏在出發前的提問裡。以家族移民路徑做為背景,半個世紀後的探訪軌跡是線索,夢回當年親戚們落地生根的新故鄉,如今顯得既熟悉又生疏。 

「我記得我第一次到邦加島,那種好遼闊的感覺,之後才發現邦加其實比台灣小......」講述者以各式語言在記憶中漫遊,回溯一個事件、畫面、聲響或氣味的印象,甚至是抽象的感覺。起初,鏡頭常在移動,若非左右尋返、前行追索,也多是手持晃動的現場觀察,如同旅人試圖用雙眼捕捉無以名狀的鄉愁,一次次的回憶都歸於現下,在封存的時空裡盤旋。假設此時尚有一廂情願的嫌疑,那麼當講述者輕易變換身份而紅燈轉綠,「我們」隨車輛前行,終於駛進另一個令人安心的界域──此後所開啟的,則是已然穩當立足於土地上的新視野。信使的任務完成了嗎?彼時的書寫者再次擁有話語權,一封封信件話起日常、家事與問候,重現地理空間無法阻隔的掛念,堅韌的情感連帶著讓時間也無能為力。林羿綺近乎執著地記述一趟私電影式的觀察與尋找,就只是靜靜處在那裡,不召喚什麼,散落著的魂魄便紛至沓來。一種鬼魅降生的既視感,穿透血緣的聯繫卻從未如此親切,現實與先靈的分野模糊了,祂們在歲月邁開步伐後並不為後人所遺忘。

 

 

相片、字跡與文本固然是聯繫彼岸的重要媒介,但攝影機捕捉的常民片刻似乎也同樣深刻。一些粗礪樸實的生活影像以大小畫框顯現,佔據一角或並置其間,跳躍如同回憶難以捉摸,它們或許在創作者腦中沿著邏輯開展,又像是個體因為身處異地,與自我慣常經驗產生割裂的殘響,迴盪在影像的載體之上。約翰.伯格(John Berger)曾言:「我們注視的從來不只是事物本身;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平凡的觀看貌似散漫,本質上是所見所聞,實為一個個曾經的童年聯想、還是意有所指的時空連結?攝影機在拍攝當下必然在場,其欲看見的,顯然卻是更遙遠的、已不存在的事物,這項意圖因而使得影像的曖昧衍生出自己的故事。那些堆疊的生命史是平靜浪潮底下的暗湧,構成一張舅公及其後人所身處的更巨大的網,只是在幽暗與明亮之間晃悠、穿梭,若有所感,無需言說。

承載著信裡的家族記憶與溫度,這趟漂流之旅並非試圖還原不可得的過往,而是藉由實地踏查,俯身撿拾那留在沿岸沖刷的碎屑,予以解構重現。片中有個令人屏息的神秘段落:英語講述者細數一些名字,隨著相片中的長少臉孔同時出現,暗室的探照燈下,消亡的人事物短暫回魂;創作者渺小的撿拾動作,在歷史巨輪中既顯得無關緊要,也能夠至關重要。而信使的任務作為遞送訊息,跨越時間、地域與回憶捎來的情感複合體,讓家族的生命故事得以安放,未言說的後續已生根發芽,便反向完滿了鄉愁的源頭。不論處在任何維度、使用何種方式言說,那個時刻無非是真切動人的。海浪總會無止盡地襲來,但就在越渡以後,那細碎的記憶帶著自身歷史,曾以理直氣壯的姿態顯影──見歲月靜好,安然若素,遂兀自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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