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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精靈幻舞舞團的《春泥》, 我有故事要說⋯⋯

Author: 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作者/林靖傑], 2019年05月31日 16時33分

原文刊載於2019 6月號文化快遞「快遞藝評」,「快遞藝評」由「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與台北市文化局「文化快遞」合作多年,針對近期台灣表演藝術類藝文活動,提出專業評論,讓讀者看見台灣表演藝術的多面向議題與探索。

文/林靖傑(電影、紀錄片導演)
照片提供/精靈幻舞舞團 攝影─陳伯瑋

先是因為一位南澳的泰雅女孩,她叫Kay胡慧軒,熱情聰明。我認識她是在她國中二年級時,她因為學校作業訪問我。
「真的可以嗎?」她靦腆又率真。
「可以啊。」
「那我要問了喔。」
「請問。」我忍不住笑著說。
「第一個問題⋯⋯要問了喔⋯⋯」
「嗯⋯⋯」我用神情鼓勵她。
「請問你的貴庚現在是多少?」她大聲丟出這問題,很認真地打算細問從頭,全場卻已經笑倒,包含那時已經是我好友的她媽媽。

Kay後來上台北唸輔大英文系,成了我母校的學妹,我偶爾去輔大演講時總以她母親好友的身份順道約她出來吃飯,關心一下她異地求學的生活。這孩子對大人一點都不怯場,不把我當長輩、反而把我當哥哥般無話不談,讓我充滿感激,覺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變成一個年輕學長。我們聊天內容涵蓋她的三種好奇:三分之一對世界、三分之一對藝術,三分之一對愛情。

那時繞著校園聊著的我與Kay都還不知道,同一時間有一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叫鮮鮮,早已經一個人遠離台灣在地球的另一端西班牙,孤獨而堅毅地追求她的舞蹈夢想。Kay與鮮鮮的相遇,是還要幾年之後的事。

後來Kay當上了英文系舞台劇畢製的導演,我去學校看她排戲,看到她,一位初生之犢的年輕創作者,散發著熊熊熱火。接著她畢業,聽到她成了平面攝影助理,之後又聽說,她拿起了攝影機在拍紀錄片。

那位叫鮮鮮的女孩這時終於登場。

鮮鮮,薛喻鮮,剛從西班牙皇家舞蹈學院畢業的佛朗明哥舞者,在跟著她母親——也是台灣著名佛朗明哥舞者的賀連華——一起到部落去教原住民孩子跳舞時,與一樣大學畢業不久、拿著攝影機的Kay一見如故。兩個爆發力十足的年輕女孩,很快成為莫逆,總有講不完的話,關於創作,關於夢想。那一整年,源於外公也是1949年來台的外省人的情感,鮮鮮跑遍全台榮民之家,用舞蹈貼近、撫慰老榮民的心靈, Kay則用攝影機紀錄下無數個感動的片刻。那時我與Kay的聯繫變少,兩個年輕人這一段精彩的經歷,我主要從她母親那邊得知。

「阿傑,我女兒要步你的後塵當藝術家咧,怎麼辦哈?」他母親半是驕傲,半是擔心。

Kay義無反顧,緊接著申請到德國藝術學校,主修導演。在去國留學之前,她決定再一次扎根自己的土地——沿溪溯源拍攝自己南澳鄉祖先居住的舊址。但沒想到,樂章卻在這最高音中嘎然而止。2017年春天,南澳山上傳來消息,溯溪拍攝紀錄片的年輕孩子不幸溺水,搶救不及⋯⋯。

事出突然,鮮鮮沒能趕上參加守靈與告別式。那幾天我聽著Kay母親反覆訴說女兒與鮮鮮惺惺相惜的故事,腦中卻難以拼湊出,是什麼樣的能量,讓兩個熱切追求藝術的孩子一見如故。

曾短暫學過佛朗明哥舞的我,其實更納悶的是:佛朗明哥舞蹈在台灣幾十年來幾度風靡,但卻始終明顯以異國文化的樣貌出現,台灣人跳佛朗明哥即便舞姿、神情揣摩得唯妙唯俏,在套路化的表演下,依然很難與台灣人的肢體、在地文化與生活現實水乳交融,頂多只是模仿西班牙人像不像而已。

那麼對Kay來說,她的鏡頭與鮮鮮的舞蹈交會時,那撞擊出來的電光石火到底是什麼?

兩年後的4月14日,我終於有機會親眼驗證:Kay的母親邀請我一起去華山觀賞鮮鮮的演出。

演出分幾段進行,由典型的佛朗明哥表演開場,三位台灣女舞者穿著佛朗明哥舞裙,賣力扮演著西班牙吉普賽女郎,跳著標準佛朗明哥舞蹈。雖然跳得很好,但我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內容讓我頗感失落。

幸好這只是暖場,很快的,我們看到投影畫面出現Kay拍攝的兩年前他們巡迴全台榮民之家的畫面。演出內容由此切入台灣在地故事,舞者的服裝也跟著在地化。直到鮮鮮出場,佛朗明哥的樣板已經消弭,那些套路被拆解,化整為零,成為技術高超的零件、元素、精神,服務於在地故事與其衍生出的充沛情感。其中,尤以賀連華編舞,鮮鮮與男舞者「頭目絲絲」的雙人舞《愛不可及》,透過高超的身體技術,扣人心弦的情感張力,表現老榮民年輕時的離散生命情境,令人看得心情澎湃不已。

終於,佛朗明哥用她的靈魂與台灣在地經驗融為一體,而不再是硬生生的異國風情展演了。鮮鮮,這位年僅二十四歲的年輕舞者,絕對不僅僅只是個佛朗明哥舞者而已,種種台灣的養分將在她身上繼續萌芽茁壯,協助她持續遊走在民眾與藝術、西方與台灣之間時,激盪出更動魄的身體史詩。

Kay,原來妳跟鮮鮮的交會是這樣啊。謝謝妳,期待鮮鮮。相信這交會將繼續發酵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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