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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一瓣,得一瞥其馨香《葉名樺 十七年蟬》

Author: 羅品喆, 2016年12月04日 21時09分

評論的展演: 葉名樺 《十七年蟬》

對於台灣的女性編舞家其實是很期待的,但過度的期待也容易過於聚焦在結果,而不是與她們在創作過程中,不曾共同度過,卻高舉理想,總常常容易要求過苛。是以出言討論時,常要提醒自己是否從父權出發、男性沙文出發?我能理解“陰性書寫”的幽微,或是做得到“去意義”的觀看嗎?

 

再加上,跳得好的,不見得編得好。編得好的,也不見得就能夠跟大眾溝通出來。有時,能溝通出來的,總是容易落入淺薄,這是因為文字本就有其侷限,無法直指人心,有隔。而舞蹈本就是個感受性的形式,感受要轉換成語言,有時要比手畫腳,要轉換成文字,相形之下,更是困難之上增添困難。但舞蹈是個當下的藝術,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可以親臨現場,如果可以,為不在場者提供想像,推衍觀點,對於舞蹈推廣是很重要的,總要盡力而為。

日前在驫舞劇場看編舞家葉名樺的新作《十七年蟬》,這是繼2015年松菸Lab新主藝的《寂靜敲門》之後的創作。在《寂靜敲門》中,她處理了在北歐駐村時的體驗,轉換成三個小時的作品,這次她又轉換了什麼呢?甚是期待。

 

舞蹈作品的創作不必然需要與自身的體驗掛鉤,可以脫鉤為概念的展演,甚至是去意義的,不必在其間迷路。此外,舞蹈的創作是從身體出發的,怎樣進行自有其歷史的脈絡軌跡可循,不必便宜行事的鋪張陳腐的符號,也不必刻意的去意義,各家有各家的路數,可以順著自身的初心出發,各有各的體驗。讓我們且靜下心來看看,這次,她走到哪了。

 

我認為,過去的一年中,葉名樺成為母親,生女,復出,有些個人生命經驗的暖暖冷冷,自是點滴在心頭,總不免反觀己身,不可能不被放進作品中的。而這也是我所偏好的創作方式之一:讓生命經驗滲透進非語言的藝術創作中,成為整體肌理裏新而豐美的片段。折一瓣,得一瞥其馨香。為各個觀賞者,預留其賞味的空間,創造餘味。

 

雖說是《十七年蟬》,典故陳舊,難解其新意,但其實就是一個舞者與自己對話的總結。葉名樺總說她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優缺點,她需要評論,好產生新的理解,或瞥見新的路徑。那麼,我且故作解人,看看我看到了什麼。

 

對我而言,整個舞作可以粗分為三,第一部分是兩人共舞,第二部分是三人共舞最後是獨舞的結尾。這三個面向都是葉名樺的各個部分,一個人內在分裂的自己,一個不斷地挑戰自己整合自己的創作歷程。

 

第一段,兩個人徐徐而行。一人低眉,前行,是吳和儒,她卻是往自己的內在看。另一人緩緩跟著,左腳貼著前人的左腳,右腳貼著前人的右腳,是方妤婷,她亦步亦趨,偶爾,左腳貼著右腳前進,右腳貼著左腳前進,然後逐漸凌亂。最後,這後面的人用腳尖挑著前人的腳底,使其踉蹌,由之產生衝突,這不就是榮格心理學裡的陰影與黃金陰影的對話嗎?清晰可辨的二元性。陰陽。成功失敗。自我他者。父親母親。愛與恨。身為葉名樺,一個女人,在過去總是自反己身的觀看自己的內在,裡面是寂靜的,而外在事物來敲門,是不是該回應,怎樣回應?總是明亮快樂的女人,又有怎樣的黑在裡面?篤定與不確定,一分為二。這黑,亦步亦趨,時而張揚,有時寂靜,越來越踉蹌。終於,這個自身一分為二。終於在某個時間,身體不再是自己的身體,身體是個小生命的孕育場,有熟悉有陌生,有孕吐,有緊繃,時時刻刻清晰,感受千絲萬縷。這部分她引用了昆蟲的符號來表達,回歸到女性的山鬼的原始的初民的身體狀態中,豐富了演出的細節,相當細膩。

一分為二的自我。一個如同新生兒的強健,率性無憂。是意指年輕的自己,也可能是在討論剛出生的寶貝。總是氣力飽飽,總是勇往直前,單純乾淨。另一個彎曲痛苦扭動身軀試圖轉移,如同小蟲,蛻變中,絲毫不舒服。一分為二之後,生命的場域也變得寬大了,寬廣,給了陰影與黃金陰影個人揮灑的空間,有了新的呼吸。這是第一段,數字1進入數字2。

 

第二段,數字2進入數字3。這時,數字3借用了古典的“諾倫三女神”的寓意,一是過去一是現在一是未來。有趣的是,其中之一,後來轉變成獨舞,而這獨舞者,是黃彥霖,她具有中性的氣質,我認為是現在。三女神在古典的視覺表達裡,也有三女神爭奪的“金蘋果事件”可以參照。

 

這三女神表現了編舞家的內在掙扎。懷孕期間,身體是異常的,非常陌生非常不熟悉。這些年對於身體的操練,讓身體馴化為一個美的機器,讓困難複雜的表達變得容易,蹦跳挺移,自由自在,是這一路上來,最是用心最是努力,正是舞者最引以為傲的專業核心。但懷孕讓這一切變得可疑,腫大,痠疼,不方便,呼吸短淺,在在都是舞者身體的大敵,四面楚歌昏天暗地。這一人身體裡的三女神,互相依賴互相制約,生命中總有個部分想要主導著生命,但總是某兩個部分會聯手約束第三人,這第三人,時而左衝時而右撞,這兩個人或那兩個人,時而耽溺在過去的未完成,時而投射在未來的未發生,時而過度約束當下的苦苦掙扎。生命的金蘋果在哪裡?生命的彼岸在哪裡?凡人如我們,總窮其一生,終究會疲憊於這樣的內在掙扎。直到最後,我們獨獨蜷曲,無力,投降,在最後,連掙扎都必捨棄,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乾乾淨淨,還一個乾淨給自己。

 

第三段,數字3進入數字1,最後,不適合的部分終將與自己合一,內化,或我們以為她們已經離去。然後回到獨處,單單一人。數字1的單獨,並不單獨,她還是2。我們獨身一人走人生路,在前行時,總要背負著一己過去記憶的總和。不管或前或後或左或右,我們總是受過去的制約,掙扎於我們所記得的。如果我們總是頻頻回首,那我們仍舊是困頓掙扎的,無處可逃。不論過去我們受制於家暴受制於戰爭受制於自卑受制於貧窮,任何一丁點的理由,都可以把我們往後拉扯。拉扯拉扯拉扯拉扯拉扯拉扯。我們一直面對這樣的拉扯以致於無法前行。

 

葉名樺在結尾前提出了最後的疑問。一隻蟬在地底17年,這些不為人知的黑暗掙扎,到底有什麼意義?如果不為人知,是不是就沒有意義?或是,意義一事,只能靠“我”去定義?甚或者,意義是沒有意義的?我們可不可以接受“意義是沒有意義”的這樣的定義?

 

還好,康健如葉名樺者,讓舞者衝出舞台。無論如何,只要先是醒覺於這個當下,我們就有機會在另一個時空,看見另一個可能性。在或不在,當下總是當下。

 

當舞者衝出舞台之後,音樂仍在繼續。這音樂,來自於----晟SHENG,取樣自蟬的鳴叫,卻把著聲響計算成十七年的長度,然後如實的播放,你可以聽個十七年,如噪音。這噪音,也如同肇因。創造了一個無始無終的空間。聲音之所在即是空間。這時間空間將超越人的限度而長存。這最後的空空如也,即是無止境的當下。這就是禪。無論是不是十七年。禪,且如如。

 

謝謝葉名樺的思索以及反芻。

 

 

 


編舞/ 葉名樺 演出/ 吳和儒 方妤婷 黃彥霖

現場電子實驗音樂/ 晟︱S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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