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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說故事的人──陳芯宜的《行者》

Author: [2015 特約評論人] 薄光, 2015年05月21日 12時23分

評論的展演: 陳芯宜的《行者》


攝影|金成財 

      猶記得《行者》是背對陽光開始說故事的。他們跋涉到佈滿霧氣的高山林,鏡頭望著覆滿青苔樹幹,陽光穿透潮濕的空氣,微塵難以計數在光線中流馳。引人專注的銅鑼聲響起。片首這段霧中時光突顯了身心當中稍縱即逝的各種蘊處。它也讓觀影者的「我」離析在隨生隨滅的細微感知中,通過逆光的視線鋪展一段旅途(passage)。那是旅行的人賣力和光線視覺的虛像搏鬥,在暗影與光的遮翳中辨識曾經踏過的路徑和自己的身影。生命、覺受的內容無時無刻在發生,也無時無刻都在死去。逆光說故事,創造出一些形式,足以贖回這些生滅的輪廓:那些逼真的脈動、清晰的方法、實在的過程。

       作為記錄片體裁,《行者》獨特之處在於,它顯現一個雙重視野:我們看見表演者、影像創作者在「記錄片」、「傳記」的形式中呈現的創作歷程、作品、美學與方法;陳芯宜通過影像、剪輯與敘事,為「行者」所捕捉的靜默的秘密也深深吸引觀影者。特別是對林麗珍和無垢舞蹈劇場的舞者,這樣花了舞台外多數的人生在探尋自己的身體記憶和隱密的傳統之間的深層連結的表演者來說,《行者》所呈現的雙重視野可說創造了相當貼切的說故事的形式,帶著我們回溯行者的秘密。

行者的疊影:回溯核心的秘密

       鏡頭從民居樓房的陽台凝視白沙屯拱天宮廟埕。那是每年春季尾聲,拱天宮白沙屯媽祖帶領信眾徒步往北港進香起駕出發前,強風細雨忽來忽停的深夜。通霄鎮內各角頭廟宇主祀神的大轎、輦轎湧入廟埕,慎重地送白沙屯媽祖和上萬信眾上路。儘管徹夜守候,接近起駕時辰,人潮、神轎班、鑼鼓聲、炮聲在廟門前聚攏。身體接觸、神尊轎班相會的對峙與行禮、廟方人員出入張羅──都讓人群在氣溫漸降、身體疲憊的凌晨時分中愈發清醒。我們看見裝置在神轎上的藍色LED燈閃爍,把深夜映成夢境。畫面深處,神轎班相會、對峙、角力,失控-起乩的輦轎,踏著神明的步伐旋轉,逼近人群邊緣,絆倒了幾個人,在踉蹌的腳步中維持身體的平衡。人們其實也在推擠、衝撞、扶持,空氣中炮聲引起的震動與氣味中,悄悄地進入了另一個時空狀態──也因此到了另一個「我」。

       所有的覺受卻在《行者》的畫面中成了靜默的秘密:音效設計抽掉廟會的現場收音,配上幽微簡單的音樂。靜默卻從注定要逝去的喧囂與覺受中,凝聚出静慮的空間。一時間,我們成了時間的門檻上的觀者,現場的喧囂、氣味與震動成為遺失的畫外音,催促觀者從無垢舞者的故事重覆出發去尋找自己曾經跋涉的旅途與記憶細節。聲音的空缺,靜默,在黑暗中喚起觀者──不少人也是曾陪著白沙屯媽祖在西海岸的陽光、風塵、雨水中徒步跋涉的香燈腳──身體記憶實在、深層的連結與共振。陳芯宜呈現昏黃的畫面,回溯-重建旅途的色澤。逆光的影像流動著,我們跟著它,蘊涵寧靜、綿密卻難以平復的悸動,淚水也靜靜沁濕了眼眶。

       畫面回到〈醮.獻香〉段落,寂靜的舞台上,披掛厚重繡衣的媽祖緩步行進的儀仗。在蔡小月與南聲社南管散曲的吟唱聲中,我卻徘徊在前述影像觸發的延遲記憶和眼前舞者洗練的身體肌理之間。長時間步行後,一日將盡之際雙腳踏上跨越河床的大橋,望前是佈滿芒草的枯水河床而落日西垂,望後是香燈腳綿延數里的隊伍。在風聲籠罩下,耳朵裡只剩下步行的節奏和進香令旗的鈴鐺聲。數十小時的步行引起的疼痛—恍惚—疑惑—退怯—疲憊—寂靜澱積在身體內部的力量。特寫畫面中,舞台上的行者,塗身,分別持著香、涼傘、轎前燈籠,壓低身體重心緩步前進的肌理──多層次的感知與身體記憶在觀影當下的覺受當中互相延伸,並且通過身體感的(kinesthetic)迴盪,生起實在的綿延感。「行者」成為一個由觀影者─影像創作者─舞者的覺受交織構成的疊影:穿梭身體記憶的曠野,專注地回溯「核心」所在。這也是《行者》的畫面何以總是靜靜地散發飽滿的質地。

       通過這些相互穿透的影像,編舞家林麗珍難懂的提問「如何找到一個核心,讓大家互相穿透?」剎時間在這個疊影中找到實質相應的身體記憶,而蘊生有機的(organic)回應。在深邃的時間中和自己身-心的障礙相峙,把自己生命中陌生的深層記憶挖出來詰問,在不知身處何處的旅途中,通過食物的供養與問訊交換行腳的塵雨。通過這些對峙的過程,這群人耗盡自己,重新和遺落在土地上的傳統實在地產生連結。如此一來,當林麗珍向專注的舞者敘說醮典與人群、無數因天災人禍而陷於匱乏的眾生,如何通過奉獻、共享,而在從搶食過渡到和諧的過程中,學習、成長,看著舞者臉上因理解而顯現的專注,我們也因前述影像的身體記憶,而懂得林麗珍所謂「核心」的來源。

開台掛燈:直探傷痕與祖先的眼神

       穿白衫、掛著圓框眼鏡的編舞家林麗珍端坐鏡頭前,娓娓自述習舞與創作的啟蒙歷程,穿插舞作錄像檔案和居家紀實影像織成一片清晰洗練的敘事體;在這敘事體底下卻藏著一雙揮之不去的眼神──那雙「女人的眼睛」──在歷史與個人記憶深處的冥冥大夜中往返穿梭,直探傷痕與祖先。起點似乎是童年記憶中,穿過家族討海生計中如影隨形的死亡陰影,陪著母親在基隆鬧市街巷為了生計奔忙的步伐。然後,沿著話語的等高線,我們聽這位年輕的舞蹈創作者如何找到趨近核心的語彙、風格與命題。

       早期舞作《白癡》(1972)當中那個留著口水、歪著頭的女性身影如何在年輕的創作心智中觸發對危脆生命的關心。為了探問這樣不可述的命題,林麗珍漸漸悖向曾經深刻影響1970-1980年代台灣舞蹈文化的歐美現代舞那種向外建構身體形象的動作原理,而探尋內省的(introspective)動作原理:內蘊、以中軸(axis)-骨盆為中心沉緩的運行(motion)。從對人的關心長出來的個人語彙(lexicon)成為形式與技術的支架,托著林麗珍走過生命歷程和創作的對峙。直到她們沿著內省的原則演繹出自然而然的動作肌理,林麗珍的舞作也愈發深切投入不可述之域。我們在蔡小月的南管歌聲中聽見徘徊海邊的棄婦守候伊人的哀歌;她們在醮儀圓滿的夜晚望著漂滿水燈的海面舞動裙襬,同時也在歷史的背面揚起亡者的魂幡。《花神祭》中,感天地之榮枯而顫動、膨脹、舒展、交合、枯萎的身體。乃至天色蒼茫之際,蒼白塗身的女體,口中流出黑色汁液,蜷身在刮著強烈東北季風的東海岸礫石灘。

       流連在影像與身體話語不斷向彼此延伸而織就的網絡中,我們見到林麗珍的疊影:不斷和童年記憶中失蹤的家人、和湮跡荒野的祖先、和在無常生死、人心造作下銷亡的生靈對話的女人。這些身影和對話喚著她回到那些遺失在時代進程底下的個人傳統。在那裡面,她和那些陌生卻充滿力量的形象和咒語相會,不斷擴充「行者」所蘊涵的技術、狀態與身體記憶。在喪失與創傷的位址(locus)中,她和舞者們重建(restore)這些個人傳統。儘管一路上的風景曾是那樣陌生,他們和這些風景的對峙過程所產生的張力、創傷、甚至是救贖卻生成了深刻的連結。

作為起點的方法,亦是作為方法的起點

       舞台上那些傳奇是因為和學生-舞者的身體記憶產生連結而湧動。縈繞林麗珍夢境裡的那些神話、步伐、咒語、圖騰又是如何在年輕舞者的身心當中生根、產生共同的振動,在人生最熾盛的歲月中陪著他們成長,乃至在芒花落盡的時節,他們回溯一個作為起點的方法,亦是作為方法的起點。

       舞者的訪談穿插後台側錄影像,呈現《觀》的尾聲中,那隻鷹通過無盡迴旋,把自己從罪衍、懊悔、憤恨拋擲出去,把自己耗盡而倒地之後,在「虛」的狀態中回到無垢核心-根本的方法:中軸-骨盆下沉,緩步回到後台。昏暗的翼幕牆邊,女舞者捧燈,專注謹慎地為他引路。微光中,他塗身,倚牆走著,微微顫抖,雙臂鬆弛垂在軀幹兩側,同時也可以觀察到他的脊椎乃至雙腿仍然維持高度的張力,闔眼,嘴巴微微張開,顯示既放鬆又專注的狀態。他整個人都耗盡了,只剩下脊椎-軸心和闔上的視線依止於(repose on)某個清晰的意向,孤寂地走著。如他自述,若沒有同伴提燈引路,「真的不知道會走到哪裡去?」

       林麗珍自述《觀》在講「從渾沌到清醒的過程」。而記錄片的時間形式讓舞者回望那段忘記身處何地的過程。他在靜慮中觀看自己這一路上身-受-心-法的生滅,也觀看自己如何在成長歷程、技巧風格的流變、乃至無常生死中探尋心的依止,探問「心在哪理?」

       武界,那是年輕歲月我行其野的踏查時光。在谷地中環顧群山,陳芯宜帶著製作團隊在山谷之巔重攝《觀》的對峙場面。清晰的影像在影片的時間深處帶著觀影者流向意識的邊緣。那是走出逆光凝視所見的疊影,清醒的時間。尾聲,當林麗珍配著樂音,持著扇子在家中木質地板上舞動,踏著步伐消失在畫面深處。當我在筆記本上重建觀影時間,在影像的知覺動能行將停歇之際,我心裡浮現的疊影是:華山果酒禮堂排練場,木框窗外新生高架橋與商業大樓電子看板的led短波光線強烈地閃爍著,成為我們的時代強行置入的背景;她帶著新買的白布,披繫在女舞者腰際,用手舞動白布嘗試可能出現的各種形貌,兩個女人那樣專心,那樣溫柔,那樣珍惜每一次舞動留下的痕跡。那些因為影像創作者、舞者、編舞家、織工、彩繪師、園丁雙手的護念而開在時間上的花,終將成為記憶維度內部的殘影──「猶彼十方虛空之中吹一微塵,若存若亡」。但是那「作為起點的方法,亦是作為方法的起點」卻清楚而踏實地托著歲月中隨生隨滅的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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