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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攝影的魅惑:劉芸怡《城市幽靈》

Author: 汪正翔, 2014年09月15日 14時06分



文 / 汪正翔

攝影的曖昧之處在於它是一種既非空間也非時間的藝術,然而拍攝建築有時卻可以讓攝影看起來同時俱有空間與時間上的份量。

在時間上,建築是文化的結果,時間凝聚的樣態,而廢墟又是其中流行的題材,它可以表現人類活動的痕跡,或是人類的缺席,然後藉此更凸顯人。在空間上,攝影平面的性質雖然不會因拍攝建築而改變,但是透過拍攝不同地方,觀看者想像當中的空間得以開展。甚至於在美感上,建築也俱有優勢。它的構造本身就是美學的表現。如果特意將水平線對直,畫面的邊框與樑柱的關係很是容易出現一種形式上的關係。更不用說,重複拍攝一種類型的建築,可以發展出一種類型攝影的趣味。

然而這些建築所帶來的「好處」有時攝影家不見得要照單全收。譬如 Joe Deal拍攝加州的木屋社區,它表現空間之中人類與建築的關係,但是除此之外他並沒有強調建築的形式美感。Bernd Becher and Hilla Becher的水塔,它突出了形式,但缺少人類活動的暗示。Gursky的巴西國宅看來也是方方正正的,但它不是一個跨地區的計劃。Walker Evans的木屋很地區性,但並未揭露很多資訊,反而追求事物本身的超越性。這些作品並不貪婪的利用了建築的全部好處,但並不影響他們成為傑出的攝影。

相反的,也有許多建築攝影會同時包含許多元素,形式的、歷史的、地理的等等。譬如沈昭良拍攝的電子花車,也有一點類型攝影的傾向,包括嚴整的線條,固定的角度。但在其它照片中,他將周遭環境帶入,讓作品報導性更多,反而與那些類型的照片有些扞格,汪正翔、蕭如君的《美國夢在台灣》,也是拍攝木屋,本來不算是典型的建築攝影,至少並沒有用那用那種大型相機,讓垂直水平線如此整齊。但是結果建築物的線條、黑白的色階仍然讓人聯想到那些過去的建築物作品,而這並非作者本來所願。又像是趙炳文拍攝台灣灌漿用的水槽,形式上很類似Bernd Becher and Hilla Becher,但是勾起更多現實上的興趣,而這兩者在某種程度上是衝突的。以上例子顯現,正是建築的豐富性讓建築攝影存在著危險。

劉芸怡的作品也屬於內涵豐富的,它拍攝伊斯坦堡、金門、三峽等地的老屋。嚴整的線條帶來形式上的美感、跨地域的拍攝引發一種建築、地理乃至歷史的興趣、廢墟與拼貼的方法凸顯了時間,以及背後人類活動的痕跡。然而正因為在每一部份都很完整,觀看的人會特別想要知道彼此匯聚在何處?

我發現這並不容易,因為那些形式的、歷史的乃至個人的元素是各自存在的。即使抽掉其中某一個部分,剩餘的仍能獨立。譬如整個展覽當中有一種傷時的惆悵,舉凡作者的文字、充滿人味的褐色調性、乃至廢墟本身都有這樣的暗示,然而我不太確定這與嚴整的線條、跨地域的拍攝之間的關聯性,或是這種惆悵是否因為其它的部分而有別於過往我們習慣的廢墟–展示時間的流變。我認為這個展覽真正特別之處在於這些廢墟因為拼貼的方式有了自己的時間進程,它並不是為了展示人類的軌跡,如果是的話,應該展現他從興建到沒落的當中幾個深具意義的時間點,譬如落成或毀壞。但這些建築已經荒蕪很久,拼貼的照片單純只是表現了不同時間的光影變化。是完全與人無關的。

在一般意義下的時間的概念,本來是一種集體的變化。它背後暗示了有一個寂然不動的觀察者,譬如上帝或是我,使這些變化得以成立。當我們觀看照片,這種集體的變化表面上被破壞了,因為畫面中的人事物與真實世界的時間是有所差距的。但弔詭的是,攝影更多時候是加強了時間感,我們看到畫面中的年輕人,心中卻遙想那個真實世界中的老人,由是想到了變化,想到了我們自己。拍攝廢墟也有這樣的效果,看起來照片的時間與真實世界有了距離,實際上正是這樣的差異讓我們感慨現實世界中時間的流逝。但是當照片當中出現了另一種相異於照片其他部分的時間,它與真實世界的對照與關聯就被降低了,連帶著它對於觀者的肯定也消失了,就像逝去的情人開始了他的作息。如果說在這當中有什麼俱有幽靈的性質,並不是這些被廢棄的建築,而是觀看的人。

我不禁想,作者個人的感懷、建築風格的分析,乃至於不同區域形式美的發掘在這樣的觀點下似乎沒有那麼必要,因為他們所反映的是正常世界的時間,注視這些只會讓我們從那個幽靈般的場域,回到現實的脈絡之中。如果作者仍希望引發現實的興趣,那或許可以有另一個做法,譬如日前在北美館展出的未來戰爭博物館,作者也是使用拼貼的方式,結合不同時間的畫面,但是只讓它占畫面中的一小部分, 宛如相片之中的相片。結果是觀者對於現實的感懷仍然強烈,但卻不會感到作品本身無法支撐,而原因在於它是以譬喻的、甚至遊戲的姿態來呈現,例證之一就是它完全不隱藏拼貼的痕跡。反之,如果不同時空的對照是以一種嚴整精細的方式來進行,包括拍照的方法、學術性的分析、乃至於作品安放的形式。那它就會導引觀者要求更多現實與學術上的理由(譬如到底發掘一種區域的美學需要拍攝多少數量,或選擇對照哪些地方。)而單純的攝影作品通常很難勝任這樣的任務。

所以一切都關乎創作者的選擇,如果作者希望觀看的人能夠聯想許多現實資訊,那類型攝影的方式或許並不那麼適合,因為它與現實的關聯是透過一種更形式化的方式,而如果創作者希望觀者進入一個「投射內在精神空間的場域」,那也許作品之中就要減少資訊上的聯想。如果創作的目標是進行發掘某種區域的美感形式,類似文化人類學者所從事,那普查的範圍就必須更加擴大與講究,而個人的感懷就很難藏身其中。不論目的為何,攝影者都必須抗拒建築在現實、美感與意義上各方面的魅惑,如此才能「對事物本身超越」,這是我認為建築攝影最大的挑戰與最吸引人的地方。


時間:2014/08/02 - 2014/09/21
地點:北美館地下樓F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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