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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被欲望偷竊的話語中漸漸醒來──《多話劇2014──柔》

Author: [2014 特約評論人] 薄光, 2014年04月12日 14時21分

評論的展演: 柳春春劇社和旃陀羅公社《多話劇2014──柔》


圖版提供|柳春春劇社   攝影|陳藝堂

時間:2014年3月14日 20:0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製作:柳春春劇社、旃陀羅公社
文本構成:林易澄(含演員集體創作)
導演:黃大旺
演員:莊雄偉、劉孟籬
聲音演出:鄭志忠、鄭尹貞

 

       有沒有可能,我們對自己曾經身歷其中卻又荒蕪到難以言喻的現象的理解,其實是在知覺逐漸消逝的過程中,撿拾仍然暫留的線索、聲響、文件、話語,然後往復在最初的計畫之間,進行指認、詰問與對話,最後我們將發現,曾經發生在貧瘠房間中的震動已在我們充塞記憶與知識的心智中劃下邊界,留下發出晦暗光澤的輪廓?

       漆黑的黑盒子空間中,不對稱的木框構成等待指認的維度。黃大旺執導林易澄的文本所構成的《多話劇2014──柔》(簡稱《柔》)沿著乏善可陳的通俗劇情節:男人和女人(莊雄偉、劉孟籬飾)分居異地後在台北聚首然後追憶往事的小小感情生活、和尾聲父女之間若有似無的異常關係和背叛構成的故事線,引領觀眾穿透兩人在自由主義經濟築起的高崖之間遷徙的時空間距。在微弱燈光下,兩人圍著彼此記憶內留下的空白,只能百無聊賴地從手機螢幕中抽出眼神,撿拾地標、沿著欲望生產流程而無限堆砌的糕點品名、網路人氣餐廳長串霸氣店名、戀物癖般的充氣玩偶、動物園明星圓仔、早已成為塑膠垃圾的流行歌…砌起共同經歷的美好生活。

       坦白說,儘管兩人沿著話語漫步離觀眾而去,他們的輪廓卻漸漸從幽暗的景深中浮現。那不正是我們生活其中、不斷讓我們充滿活力地折返在欲望與批判意識之間的當代台北都市地景、以及沐浴在「美好生活」圖像中的面孔?「美好生活」總是需要留下人的位置:在電子螢幕與網路下單手續之後,為人們製造無數可供選擇的小東西,然後圍著它實現驚喜、害羞與感傷(引用節目單上黃大旺的手繪圖說)。然而,如林易澄在節目單所描述,「比起說故事的人,在這裡的大旺更像是垃圾山中的拾荒者」,他撿來構成全劇聽覺織度的材料是被消費 / 耗盡後殘存的渣渣。那些「在廢棄物縫隙裡長出的角色」是這樣清晰卻貧瘠。到了第二場,他們只能癱瘓在過度膨脹而失去實在感的維度中,吐出曾經砌起美好生活的欲望符號、流行歌名,然後消失在觀眾渙散的注意力中。值得注意的是,預錄的聲音裝置間歇流入引用 / 模仿大眾媒體的新聞音效:基隆市某首長的卡通音、黃色小鴨爆胎的奇觀和無名群眾的驚呼…政治性引述進入觀眾的(至少是我的)批判意識。於是,我們發覺男人與女人的通俗故事背後的歷史過程、以及潛藏在看似無所事事的表演文本底下、由政治—經濟共構的權力網絡。

       至此,《柔》的「多話」真的是話語的「過剩」嗎?劇中的話語其實並不生產欲望而讓我們徜徉其中形塑自我。話語和行動的推進其實都是「否定瞬間的不斷實現」[1]。一方面,劇中人的話語其實早已被政治—經濟結構生產的欲望偷竊,而顯得蒼白荒涼;另方面,演員的言說(enunciation)卻不斷在觀眾心中引起警醒的批判空間。但是黃大旺說,「多話劇」是一段一段的夢啊?為什麼我愈看愈清醒?當一齣戲的話語結構節節崩毀,《柔》的表演文本和觀眾的關係也就開啟再行討論的空間。對我而言,可以再追問的是:《柔》的表演文本能否有效引起觀眾對劇中人身處政治—經濟結構的內在歷史更清晰的思辨?導與演如何就專長的聲音表演與技術發展出足以轉化觀眾劇場經驗的夢囈?

       相較於20世紀前半葉前衛劇場與音樂因為對世界的不安(Angst)而體現的不和諧聲響──如貝克特(Samuel Beckett, 1906 – 1989)劇場使用最大維度的沉默和低限的(minimal)話語嘗試在戰後精神生活的廢墟中傳遞關於存在的微弱卻清晰的震動;我真的很好奇,《柔》的演出團隊創造出這樣的質地,背後經歷了對我們的時代如何的關心與準備?

圖版提供|柳春春劇社   攝影|陳藝堂




[1] 這是阿多諾(T. W. Adorno, 1903-1969)詮釋荀伯格(A. Schoenberg, 1874 – 1951)音樂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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