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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在不安當中聽見那首朝向北方的歌?──狂想劇場《北方意念》

Author: [2014 特約評論人] 薄光, 2014年01月08日 06時30分

評論的展演: 狂想劇場《北方意念》

圖版提供|狂想劇場 攝影|李欣哲

場次:2013年12月20日 19:30
地點:竹圍工作室十二柱空間
周書毅、廖俊凱聯合編導
演員:周書毅、許家玲、潘之敏


顧爾德前往無調性寂靜的路途

       1950年代,顧爾德踏上他的演奏家生涯,但這卻是一條愈趨寂靜而專注的路途。不若其他年輕演奏家廣泛拓展演出曲目,顧爾德的演出或錄音專注在巴赫、貝多芬、荀伯格、貝爾格等作曲家的曲目,逐漸構築他獨特的心靈結界。顧爾德的演奏乘著廣播和電視從故鄉加拿大多倫多傳到美國東岸。洗練、清晰,是當時美國樂壇聽見的顧爾德。回顧這時期的電視專輯和訪談,訪談主持人對顧爾德的好奇、窺探隱約流露大眾媒體時代的喧囂;顧爾德出現在影像的樣子其實相當具有大眾意識的,應答風趣,專注地談論自己的演奏技巧、生活習慣和對音樂的想法。我其實不難體會到在談笑底下,他在攝影機鏡頭前組構自己,克服不安的那股專注。1963年,顧爾德在紐約卡內基音樂廳和指揮家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指揮的紐約愛樂管弦樂團合作演出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面對近200年後的浪漫樂派曲目的彈性速度、龐大和聲結構渲染的情感效果,顧爾德也來到「風格」的關卡。《紐約時報》樂評Harold C. Schonberg對他的演出給了相當直接的批評(… his technique is not so good)。往昔專注於技巧、長時間、單調、洗練情感的結界無法滿足熱鬧的藝術首都紐約樂評的期待。這次演出的衝擊成為顧爾德音樂生涯的轉捩點,在1964年最後一次現場音樂會後,31歲的顧爾德離開音樂會舞台。

       1964-1982年之間,他專注在製作廣播節目和唱片錄音上,持續、反覆的巴赫錄音,形成帶領他穿越西方世界文化與社會環境躁動不已的囈語而前往他心中追尋的「無調性寂靜」(atonal repose的伏流,專注、縝密、因而澄寂。1967-1977年間他為加拿大廣播公司(CBC)錄製的系列廣播節目,後來集結在《孤寂三部曲》(Solitude Trilogy)的標題下。這系列「廣播記錄劇」(radio documentaries)當中最早的節目即是《北方意念》(The Idea of North, 1967)[1]。顧爾德收錄幾位人類家、社會學家、護士等人關於北方的談話錄音,然後以對位結構並置他們的獨白,交織成一幅關於隱世、邁向孤寂的聲音地景。顧爾德追尋「無調性寂靜」的軌跡呼應著北美喧囂的1960年代前衛藝術的低限主義實踐:創作者的生命軌跡(他們的抉擇、實踐、體驗和技術)悖反充斥二手意識型態的時代踽踽而去,留下「迴響豐沛的沉默」。這條路徑一直延伸到1981年他在錄音室留下的巴赫錄影當中那樣穿透繁複旋律的澄澈與靜定。

圖版提供|狂想劇場 攝影|李欣哲


可曾在不安當中聽見那首朝向北方的歌?

       在三面白牆圍起的白色空間中,舞台上方懸吊一把椅子和一片平台鋼琴琴蓋的剪影,靠近觀眾席的右側柱子邊設有一個白色洗手台,左側柱子下擺了一個節拍器。在指涉顧爾德的意象散置的景深當中,觀眾仍然看見熟悉的周書毅,從觀眾席左後方的board台走進舞台,踏著步伐試探空間,在上下舞台之間來回繞行8字型動線,然後伸展肢體,一點一點進入他將要重建的關於顧爾德的故事。

       整體表演文本延用顧爾德編構廣播記錄劇的聲音蒙太奇和對位結構,並置女聲敘事者關於顧爾德刻板印象的描述、廣播節目的訪談話語、影像和空間。隨著敘事者不斷複述顧爾德的刻板印象:他的衣著、面對人群的怪樣子、工作時的習慣…,編導試圖藉由身體穿透喧囂的話語,演現顧爾德離開音樂會舞台之後內心的一些感性與印象。從他如何獨處、用溫水泡手,一直到1963年伯恩斯坦音樂會的失落感。場上響起伯恩斯坦在那次演出前發表的演前聲明錄音,接著管弦樂團調音的聲響不斷反覆加強,配合舞台兩側閃動的光板,營造顧爾德演奏生涯最喧囂 / 寂寞的畫面。周書毅站在舞台中央,從腿部動作發展出劇烈的舞段。兩位女演員先後在右 / 左舞台的椅子上敘事 / 獨白,重複描述手部肌肉的症狀和顧爾德在1964-1982年的歲月。在反覆敘述的同時,她們的身體也重複著強迫性、不連續的動作,翻開衣襟,踏著中斷的步伐。藉由帶有症狀特質的敘述與動作,整齣戲聚焦在藝術創作 / 追尋孤寂的起點,「不安」。另方面,除了主觀的心理狀態,編導也藉由抽象、機械式的動作設計,演現1960年代北美前衛藝術當中的時代感性。兩位女舞者踏著機械式重複的動線和動作模式(patterns),數著1-13,穿插偶發的中斷或反覆。

       但是在可複製的形式、風格與感性之外,我總想著顧爾德那張自製、始終設定在自己習慣的獨特高度的椅子。我想到的是牽涉身體和技術的問題。在過度的喧囂和速度的圍繞下,在顧爾德心中是否有幾首歌,或是某些身體的機制 / 技術,藉以在演奏時維繫內在的穩定?也因此,對顧爾德而言,1964-1982年的歲月恐怕不只是可見的情感狀態而已;在那底下,他究竟編織著如何的伏流?若顧爾德的廣播劇串連人們關於北方的想法與旅途體驗的深刻獨白,那麼,整個廣播劇其實是由顧爾德傾聽—編構而成,佈滿深刻思維軌跡的聲音場域。

       當顧爾德走過這18年歲月的路途不可得,整個表演文本只能擷取《北方意念》廣播劇的概念、形式與感性。他 / 她們推出鋼架高台,在昏黃光線下再現廣播電台錄音間的心靈交流場景,然後交錯訪談和話語,抒發孤寂。但是閒談加上即興,只是滿足了情感的需求,並不構成一個具體的結構,也就無法在表演文本當中形成律動。讓我們先關掉聲音檔,除了寂寞,那些即興動作和意象流動真的有任何訊息要溝通嗎?而那些觸探個人感性的話語背後又是如何的思惟旅途?孤寂與不安是刺激創作的強烈動機,卻從來不是創作的主題或內容。遺失脈絡與具體的關心,孤寂真的就是一個人被遺忘在喧囂當中時心裏響起的那首歌。


[1] http://www.cbc.ca/player/Radio/More+Shows/Glenn+Gould+-+The+CBC+Legacy/Audio/1960s/ID/2110447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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