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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身體歷史的景深,尋求釋放內在張力之後的寂靜──周書毅《關於活著這一件事》

Author: [2013 特約評論人] 薄光, 2013年11月04日 13時41分

評論的展演: 周書毅獨舞《關於活著這一件事》

場次:2013年10月25日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演出:獨舞周書毅;影像設計周東彥;視覺藝術家王仲堃;燈光設計高一華;音樂設計王榆鈞

精鍊的舞蹈身體 / 無常、無我的命題

       在照亮舞台和觀眾席的大白光下,周書毅從左下舞台走向右上舞台。他橫越黑色舞蹈地板。探索的運動(motion)漸次界定出演出的空間。沿著交錯的動線,他精密地經營運動內部,行 / 緩之間的張力; 他以密集、凝緩的勁力流動,經營手臂的動作序列、以骨盆為軸心軀幹的繞動和腿部、腳踝刻意的伸展。這個層次繁複的運動空間演現出一個流變不居的形貌(figure)。細究形貌的質地,在手部描述性動作浮現的瞬間,觀眾幾乎可以找到一些來自記憶、幾乎可辨識的符號,但隨著舞者的即興動作趨於強烈、密集,舞蹈身體漸漸繞過視覺閱讀與情緒想像,呈現直逼神經系統、肌肉的感覺感官(sensations)。

       十分多鐘的序場當中,周書毅首先呈現一個沒有景深,也因此尚未承載故事的中性場域。面對「關於活著」這樣一個龐大、無常、無我的命題,他並不陷於抒發自我的耽溺;相反地先在序場藉由孤獨、精鍊的舞蹈身體和強烈、密集的覺受,給出肯定的回應。

身體歷史的景深

       王仲堃、高一華裝置—設計的光 / 影,為周書毅純粹的身體演繹帶來濃密的景深,使得舞作瀰漫著等待被述說的故事。相較於藉由引述生活經驗、抒發自我來堆砌「活著」這個概念,周書毅採取內省的視野,回溯身體歷史的暗影,然後微觀身體歷史的暗影籠罩下澱積著躁動、不安與創傷的内核,最後藉由記憶 / 生成兩個向度的內在辯證,營造出舞蹈身體省視「內在歷史」、自主的綿延過程(durée)。

       周書毅踏入由升降、明暗、方向不斷變化的燈泡支配、不斷流變的視覺景深;他舞動在兩盞燈泡交集而成的光區中。交替明滅的光線懸擱觀眾視野中依賴視覺暫存的視覺記憶,同時在閃動中賦予視覺經驗可感的動態力量,突顯了在黑暗中兀自流動,屬於身體、記憶的內在質地。

       延續《重演》[1]當中穿越歷史長河回溯身體歷史的主題,周書毅顯現受到社會歷史 / 個人記憶暗影籠罩的社會形貌(social figures),並且以身體演現記憶中的「震驚體驗」(shock experience)在這些形貌內部肇生的不安和創傷。靜默中,舞台中央垂下一盞燈泡,黑色背板前,周書毅穿著黑色西裝、黑色亮皮鞋,坐在椅子上。在微弱燈光探照下,我們彷彿通過集體監看的視線,在這個荒謬、異化的空間中觀看這個被困在創傷記憶或惡夢當中尋求逃脫的心靈。他倒像是被囚禁在椅子上,不安地拿著粉筆向身後的黑色背板劃下自己的輪廓。夢魘驅動的反覆動作、粉筆劃下的混亂輪廓和磨擦聲響穿透社會形貌,而躁動的(agitated)心理質地逐漸滲出。直到周書毅駝著背,脫下西裝與皮鞋,消失在黑暗中。這像是成受劇烈恐懼之後,在寂靜暗夜中尋求隱匿、變形的剪影。

       周書毅面對觀眾,站在在巨大燈泡後方,雙臂環繞燈泡,像魔術師 / 操控者一樣玩弄投射在觀眾視覺經驗當中的暗影,造成視覺 / 暗影之間的辯證。這樣的辯證反轉以觀眾為主體的劇場觀看結構:觀眾不再只是觀看、解讀清晰的輪廓、形貌;而暗影當然不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是截斷觀眾視線的「震驚經驗」,把籠罩周書毅舞作的歷史暗影具體投向觀眾。

難以企及的寂靜

       光與影的交錯拉出觀眾觀看和舞者身體過程的間距。在間距的彼端,周書毅從舞作前半部份訴諸視覺閱讀的社會歷史省視,轉入寓居身體過程當中的內省向度。王榆鈞設計的音效合成腳步聲、雨聲、電子雜訊等聲響成為一道淹沒思辨與敘述的聲音流(flux)。在黑暗圍繞下,舞台中央偏左上處降下三盞燈泡,周書毅出現在光區,把自己拋入這道聲音流,淹沒在聲音造成的脈動當中。他以手臂激烈的甩動帶動彎曲的軀幹循環繞動。在極壓縮的運動空間當中,他的雙臂發動涵有多層次、繁複方向的動作,像是躁動地要把聲音流在身體內觸發的脈動釋放掉。如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所描繪的強記者阜孽思:他能在觀察的瞬間記下現象隨著時間推移而生成的無盡細節[2];周書毅急切地以律動精準回應流過身體的脈動。 然而,聲響科技合成的聲音流卻不可遏止地淹沒律動,溢出可行的動作語彙或形貌。直到脈動越過身體的臨界之後,身體釋放到最素樸的狀態。他閉上眼睛,繞著燈泡,踏著凝緩的步伐,在寂靜(repose)中緩緩移動。表演者離開技巧、觀眾視線預設的形貌;在演繹「內在歷史」之後,身體穿越不斷流變的聲—光刺激,最終在寂靜中釋放強烈的內在張力。

       在土方巽和鈴木忠志1977年的對談中,鈴木忠志論及關於劇場的思考時,追憶他曾在搭夜間火車的車程中看見山間突然閃現的光。土方巽接著這個意象提到:舞者在劇場上其實在追尋一道身體索求的光線(a light demanded by the body)。這不是訴諸肉眼的光線,而向是一種內省(reflection)──身體引導舞者邁向遺忘的機制。相較於演員從完備的記憶、故事出發去創造角色,土方巽認為,這道內省的光線能引導舞者在遺忘中創造。[3] 土方巽的話語帶著我們來到最困難的矛盾:「身體」是表演者的出發點,同時也是真正的障礙。身體總是帶著表演者圍繞著澱積在記憶深處的不安、喪失、創傷,然後迴轉在刺激—脈動—反應的過程中,不斷藉由身體機能,累積技巧,堆砌符號,為這些蟄伏的暗影賦予形貌,建立可述說的故事;在形貌、故事的背面,表演者真正的歸所卻是如何拋下外加的技巧、情緒的遮蔽,真正地在自我對峙中觸及心靈深處早已遺忘且不願碰觸的記憶,最終在釋放這些沉重記憶的瞬間走向難以企及的寂靜。難以企及,並不只因為我們的時代充斥抒情的喧囂,更因為這是身體有效省視內在歷史與外境的辯證張力之後深刻的釋放。

       在最後的舞段,周書毅也來到面對這個矛盾的前緣。回溯身體歷史當中不安與創傷的暗影,穿越聲光激起的感官之流,舞蹈身體為「活著」這個無常、無我的命題演繹出縝密、專注的內在歷史。然而,舞作結束前,「等待被述說的抒情」卻遮蔽了曾經帶著舞者穿越孤寂與躁動的縝密與專注。多媒體聲響效果在漆黑空間中投射的雨景後,四盞燈泡通過極緩的微調照亮舞台,周書毅重複一次寂靜中的步行,同時鋼琴樂音緩緩流入。和弦在我們的聽覺中覆上穩定的感覺結構;情感(sentiments)漸漸在空間中凝聚出一個靜定的「冥想角落」(巴舍拉語)。

       臨座觀眾的低聲啜泣把我帶到自己的震驚體驗 / 空隙。走在解決這道空隙的路上,抒情似乎是創作團隊技術上難以避免的結果。展現精湛技巧的舞者通過縝密的思辨和洗練的身體過程,釋放身體與外境交纏相生的內在張力,最後達到難得的寂靜;但是在抒情帶來同一的情感結構當中,如果我們警醒地回到社會生活和切身經驗加以思考,舞作留下的幾個核心意象還能夠在觀眾心中喚起如何的期盼與議論?重新回顧舞作最後的「冥想角落」,我卻很想聽聽舞作前半部隱匿在黑暗中的剪影可能醒朗地細細傾訴的故事。

攝影/陳長志  提供/周先生與舞者們



[1] 「周先生與舞者們」於2012年6月在台北市中山堂製作演出。

[2] 「阜孽思能夠在一瞬間觀察到一個形式繁複而同時並存的世界,其精密準確的程度簡直到了令人不堪承受的地步。[…] (我且重複一次:他最微不足道的記憶都比我們所感受到的肉體上的歡愉或折磨都還要精細準確,還要鮮明強烈。)[…]為了睡覺,他會把頭轉過去朝著那個方向;他會幻想自己置身河底,被水流所搖晃而消滅於無形。」(波赫士(Borges, Jorge Luis)著,張系國等譯。1994。〈疆記者阜孽思〉,《波赫斯詩文集》。台北市:桂冠。頁15-6。)

[3]  Senda Akihiko (ed). 2000. “Fragments of Glass: A Conversation between Hijikata Tatsumi and Suzuki Tadeshi (1977).” The Drama Review 44, 1 (Spring 2000): 62-70. pp. 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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