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身心靈快藝通 / (080靈)通話藝術家 / 李慈湄:成為通道,與一株花、一只蟻共感
分享 | 瀏覽數: 645
|

李慈湄:成為通道,與一株花、一只蟻共感

Author: 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2022年02月18日 11時18分

     
攝影|許雅婷

文字|張慧慧
圖版提供|李慈湄


Q:如何定義「身心靈」?
A:像海中的冰山,三者不是那麼的涇渭分明,我們能見的「身」是海平面之上的冰山一角,延展到海面之下;心是海平面之下,隱約可透過透明的海水望見;靈則延展至底層,非常巨大。我們都是一座座的冰山,但在最底層,我們相連在一起,這也呼應了榮格的集體潛意識。

Q:藝術跟身心靈的關係?
A:在社會習俗體制下,人類作為通道,可能會跟自己的感通能力失去連結,但藝術讓人有機會去觸碰那些最原始、完整的狀態。

Q:你認為藝術創作有療癒的功能嗎?
A:有。

Q:對想走藝術創作追求身心靈體驗的人有何建議?
A:我相信每個人都有獨特的路。每個人都有創作的能力,只是可能多數人的能力在社會化的過程受到了不少傷害,我建議在創作前,應該要先好好療癒那個想要創作的自己,自由書寫是一個好方法。






三十歲那年,李慈湄寫完哲學所的畢業論文,離開了學院,也離開了她待了近十年的社運團體,用她自己的話說,那是「徹底的自由」。

那時的她,還不是DJ地球戰士李海生,也還不是以《群眾》、《吃土》等作中令人驚豔的聲響為人所知的劇場聲音設計李慈湄。

她說,離開是唯一的選擇,她得「斷尾求生」,但生之欲所開展的自由,混雜著說不清的痛苦、迷惘與恐懼。因從事社運文化工作必須高速運轉的論述、分析、批判腦區,讓她慣於壓抑自己的情緒,緊繃的神經斷了線,身心狀況都亮起了紅燈。

有半年的時間,她離群索居,獨自寫作,寫的不是工整細密的創作計畫或作品,她只是將筆桿作為掃帚,為混亂思緒理路。語言是召喚,勾引出未被意識察覺的渴望,「自由書寫帶我繞了很長的遠路。當時我寫下:番茄、魚湯……我發現我想吃營養的東西,於是我做菜、寫隨筆,寫著寫著,就開始創作了。」


煮一鍋文字的生之咒語


那些她多年來認為難以跨越的障礙,就在煮蔬菜湯、寫字漫遊的同時,跨了出去。

「一想到創作,有太多可怕的東西擋在前面,比如會去想:我能力夠嗎?我是否該把所有音階的音樂練過一輪,才能開始創作?我該不該為自己的創作辯護?認為自己需要更多條件,無論是金錢、時間、技巧等支持才能創作——那都是一個想創作的靈魂的受傷狀態。」李慈湄說起每一道傷口的來龍去脈,如一道莫比烏斯帶,頭尾相連,互為因果,「事情總是同時發生。」

她從童年的住所基隆南榮路說起。那兒龍蛇雜處,鄰著鐵路,左鄰右舍是妓女戶、賭場、電動玩具間,「聚集了人們的貪嗔痴,在晚上就會蓬勃」的空間,「我有點偏女巫型的人,從小就是這樣的體質。孩子沒有『關起來』,就會感覺到很多東西,大人說那是噩夢,但我知道那不是。」她回憶,「我會哭,因為說不出來,只好哭。大人會說,怎麼這孩子又哭又鬧脾氣,但作為孩子,我無法解釋我的難過,是因為感知他人的情緒起伏,看到人們痛苦。」

「人為何受苦?」、「人應該如何活?」、「人該如何活的像個人——不要被剝削,不要被『異化』,還原本性,活得快樂?」這些終極的哲學命題,推著易感的年輕靈魂研讀心理學,嘗試理解人類的心靈運作;投入社運,冀望以行動解決問題。

時過境遷,李慈湄苦笑:「年輕時都天真,希望能解決問題⋯⋯但在社運中,大家還是很痛苦,組織者可能幾年就有了慢性病,那些尖銳的論述腦袋跟語言會拿來攻擊、折磨彼此⋯⋯」她說:「有好幾年,我沒辦法看書、聽音樂,就是吃不進去。我很不快樂。那些疑惑與解決痛苦的追求,在這些場域都找不到答案,我到底要往哪裡走?」

她選擇離開,善待自己的身體,敏感的心靈靠著健康飲食、自由書寫所圈出的獨處時光,重生突觸,領著她在創作中找到了答案:「是因為我們的共感能力被剝奪了。」

李慈湄李慈湄試著紀錄植物的頻率並將之轉化為聲音的形式


用創作串接共感的通道


「我一直相信人的感通能力存在,藝術創作則讓我們最有機會名正言順行使這個能力。」李慈湄說:「人是通道。」

她認為她的首件完整創作是《尋找女神》(2017),嘗試從聲音探尋台灣女性神祇的蹤跡,從個人、族群到社會各層面中的女性性靈形象。這件串起當屆「女節」在兩廳院的非典型展演空間(國家戲劇院會議室、名人堂、服裝製作室)演出的其他作品展演的移動式聲音裝置,空間量體正是通道。

李慈湄利用不同的材質,改變、阻塞戲劇院的內部走廊,交錯如神經網絡。她拼貼了大家族中的母親身影、媽祖受封天后的歷史、原住民族的生活影像及凱道部落的聲音,「我一直對人的精神疾病、歇斯底里的狀態很感興趣。《尋找女神》討論被文明稱為『歇斯底里』的病徵,這是女性最古早被記載的疾病,說是子宮在女性身體中亂跑,被父權社會強加在女性身上的病症,好像只有女人會不理性,但我相信這是陰性的接受性,較不會阻斷自己跟環境的連結,只是過於巨大,她可能無法處理,因此表現為歇斯底里。」

「我們所建立起的文明是多麼地陽剛崇拜,貶低陰性能量。我們相信知識的力量,相信開發,相信支配,而非接受,比如感通,」她頓了頓,「這是非常有智慧的接收能力,但我們的社會並不相信。」 

咀嚼聲音的形狀


對李慈湄而言,聲音是讓人類與自然、與被壓抑的內在情緒重新聚合的有效媒介,因「感」涉及知覺,更關乎感受。從對他者的「感知」,擴及對萬物的「感通」。

她指出,所有聲音都有其獨特的「形狀」,那是ADSR(Attack、Decay、Sustain、Release之簡寫),意指觸及、衰弱、延遲、消退。 Attack是觸發聲音時,最響的聲音,其量值決定多久聲音會到達最高峰;Decay是聲音到達最高峰後會除漸削弱;Sustain就是Decay的終點;Release則是最後的尾音。

「聲音佔據了一定的時間與空間,每個聲音形狀都會帶給我們不同的感受。藉由四個參數的調校,可以模仿出各式各樣的樂器所發出的聲音特色,比如鋼琴就具備非常短的Attack及release。」她微笑,「拆解開來,聲音是如此基本的概念與元素——時間與空間,但組織起來,透過聽覺卻能引發人們強烈的情緒。」

「聲音則能開展不同的世界觀,那是抽象的揭發與表達。或許,相比於符號化、容易觸發理性大腦的視覺傳達,無法有效地溝通,卻能創造感受。我認為,這無法直接講出來的感受,也很需要被表達。」

李慈湄與高俊宏李慈湄(右)至南投草屯進行高俊宏(左)作品聲音採集


非我、非人、去中心的生命向度


2021年初夏,李慈湄與《群眾》(第18屆台新表演藝術獎得獎作品)的創作班底們,因「打造感官生態系」計畫再度聚首,與創作陪伴觀察員高俊宏走訪三峽大豹社古道,近期她亦受高俊宏之邀,嘗試錄製「土地」的聲音。

「土地會發出聲音嗎?一般來說,土地的聲音可能是昆蟲、地下水、植物生長……那不是土地直接的聲音。務實地說,我們不可能聽見『土地的聲音』,但聽不見的,就不存在嗎?我試著用不同方法去採集。」她進一步指出,「我們需要不是人類的耳朵。我們的耳朵也許只能活八十年,如果我們有一副五百年的耳朵,在這樣的時間感中,也許我們才能聽到土地的聲音。」

她試著用數學、物理等科學方法,探索植物的感官,「我們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不是絕對的客體。我們想要打破人類觀看自然的絕對主體、觀察者的位置。」

若我們將自己當作具有高度複雜結構且充滿不確定性的系統,並視為自然的一體來思考,或許就能因共感而同情那些過去視為「非我」之族類,從而開展出更寬廣的生命向度。

「在瑜珈中,人們會追求oneness,人跟萬物合而為一。說起來有點老套,但我傾向從這角度看自然,當然不是說大家都要愛與和平⋯⋯怎麼說呢⋯⋯」李慈湄偏了偏頭,「我希望觸發人們感官,找到共感的可能性,或許,我們就能聽見一株植物、一隻螞蟻在土地中聽見的聲音。」



使用 Disqus 留言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