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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育賢:用拼貼的節奏感保持提問(但廢片還是要看的)

Author: 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2021年11月09日 17時29分

蘇育賢個人照


文|許祐綸
圖版提供|蘇育賢

 

兩杯啤酒:請給我時間來浪費

與蘇育賢的訪談相約在他台南住家附近便利商店的露天座位進行,晚風徐徐,蘇育賢買了兩罐啤酒坐下,他說前一刻還在處理兒子,現在是從日常生活中「強制登出」,聊完再回家「強制登入」。睽違五年終於又再推出個展,他作品從生活中提取對藝術的提問,呼應了疫情中斷裂而勉力銜接的現實,同時也折射出自己走入家庭後的心境變化。他指著我們身後一棟工地建築,「我就像在經歷一個人生的大建案,蓋了幾年還沒蓋完。……我現在就是棟毛胚屋,水電都還沒有拉。但如果知道以後會蓋好,就覺得現在經歷的蠻正常的啦。」他笑說。

感知自己、世界的方式,隨著生命歷程轉換,蘇育賢說,自己的創作節奏倒是始終如一:「就是沒節奏。」他有點懊惱地說,「就是活得很浪費時間那種感覺。這邊看一點、那邊看一點,今天沒力氣看就看廢片。我也不是笨蛋,會知道說做這個作品我要去做哪些研究,找一些題材,想著想著,你晚上還是在那邊看Youtube什麼『海洋十種危險的生物』那種爛東西,但你就凍抹條。我現在拍的題材跟公園、夢境有關,所以就想說要把費里尼的片再調出來看,但已經這樣想差不多兩個月就過去了,唯一的成就,就是把《魷魚遊戲》看完了。」

蘇育賢連用了好幾個意象來形容自己的創作步調,例如,「有點像有塊農地就在這邊,就種好玩。」未經規劃耕種,依興致播種,也不在意節氣風土,收穫於是成了不經意的禮物。「就是保持興趣,然後就有個東西長出來,有些也不一定會活。」他也說自己的節奏感更像選歌,「要找今天適合找哪一首歌來過,聽什麼音樂來結束這一天?」又或者,「也很像Ikea的圖錄,穿越各種時代風格的產品,時空錯亂。」拼貼的節奏感讓生活維持啟發,最挑戰的事情,反而是維持對這個世界還有自己提問的方式。「這好像是我們對自己保留的、對自己的疑問的最大空間吧。我是誰?我到底在做什麼?有些人會把問題問得更用力,他從執行上去結構出『我是誰』這個認知,所以可能會有比較強的脈絡跟研究主軸。但有些人,是想要有個最大空間的方式去問,於是盡量讓自己發散出去。」他話鋒一轉,「但這也不是本能,其實就是惰性,被自己的慾望給完全牽著鼻子走。如果對自己有點規劃的話,彷彿稍有點理智的控制,就會把你的慾望做些切分。但我不限制自己,就是慾望橫流,比如說看廢片。」語畢,他起身又再去超商買了幾罐啤酒。

蘇育賢-1《加法》,吉他、痕跡、書,2021。(王世邦ANPIS FOTO攝影、TKG+照片提供) 


四杯啤酒:生活真實的斷裂與錯位

如果創作節奏仍是帶著些許任性地保留餘裕張弛,那麼創作的驅力,又來自什麼樣的內在動能?蘇育賢在TKG+的個展「晚安,待會見。」的三件作品,出發自生活的處境,也有對藝術與世界的提問積累。「之前的作品,很多是透過共作去處理議題與歷史題材。但現在,我對自己這個有限的生活範圍,卻那麼的小心翼翼與在乎。我於是覺得,這是個機會,希望用對自己過得去的方式,做得出一個有趣的展覽,不是為了做研究,而是單純就生活上的有限範圍,把它給有趣化。」作為初始作品的《加法》,在展場砸爛一把清倉品木吉他,再請師傅花上超過半個月時間修復,最後擺回展場,連同牆上遺留的擦痕展出,歡迎觀眾隨意彈奏。《晚安,待會見》提取自自身失眠經驗,與操偶師合作,將棉被化作蠕動的雕塑品;《前景寫生》則將防疫面罩化做寫生畫布,思考感知世界的介面。作品重拾了蘇育賢創作早期就有的,對生活中微小感知與感性經驗的興趣,但也積累了對藝術、雕塑、繪畫、展示的思索。「這些小小的東西,在象徵層次上是極大的,它牽涉的提問,像是繪畫跟雕塑的關係是什麼、能否被移動?或者也可以問:展覽還可以發生什麼?在展場裡面,觀眾除了做了一個被動員的觀者之外,還可以是什麼?」《加法》想法源起甚早,作品完成後,本質不變,卻因為疫情的發生,隨著其他兩件作品,產生了弦外之音。經歷特殊時期,再嘗試重返日常,即便勉力重新銜接起斷裂的現實,觀看的世界看似相同,卻有了不同的認知基礎。

「就像洗手,想洗掉的東西是不可見的病毒。我們有時更在乎現實裡不可見的東西。也可能,即使更仔細看世界,但我們卻把它當成一個完全的客體在觀察,就像整個世界是VR或AR,而我們都處在沈浸式的無關裡。」與此同時,根植於現實經驗的體感,透過藝術的扭力而得以轉向未知界域,作品的虛構質地敞開某種感知的想像空間,卻也回頭過來瓦解真實。「《晚安,待會見》做完,我會想,到底作品是真的?還是失眠是真的?因為這個未知太真確了。做完這作品,原本失眠這件事就變得很做作,回家睡覺反而變很尷尬:所以我現在是不是在模仿我的作品?我表演著正常,好讓我變成表演者時更真,那準備表演之前的自己,是不是在表演?」

蘇育賢-2《晚安,待會見。》,棉被、操具、錄像、DVD,2021。王世邦ANPIS FOTO攝影、TKG+照片提供) 


六杯啤酒:未到來、不存在,其實都在

展場裡的三件作品都伴隨者可販售的出版品展出,蘇育賢說,編輯的語法,其中原因,是來自他嘗試在混屯的生活感性裡組構章法,同時作品的曖昧性,也與生命階段不無相關。這個轉化未必是步入中年後對我自我認知的清明,反而,「我覺得現在對自我掌握更模糊了。也許以前也不太知道自己在幹嘛,但是以比較積極的態度在發散。甚至作品裡也不吝嗇去表達自己的立場。但現在,就有點往內縮進來了,對這個世界回應的方式越趨曖昧。也許跟年紀有關。你內在應該還是會有感覺到,這個轉變有它的道理,不然你應該會阻止它繼續發生。也許,我還無法理解這樣的作品可能還意味者著什麼,但作品總是還是喜歡的。」蘇育賢說,一旦嗅到當前創作言不及義或言不由衷,他就會將之放棄。「這可能是勉強自己做,結果越做越空虛,或是一直是在做但沒有內在的需要,或者,你不認同這麼做,但你還是做了。」放棄一個作品,意味無法找到創作者與之發生關係的理想方式。但作品的未完成式,未必代表存在痕跡就此註銷。「我們的作品與論述,我想很多應該都是以沒有被寫出來的方式存在,那些東西你該說不見了嗎?也許它會用兩種方式回頭:一種是也許未來有一天,它會被寫出來;另外,也許那個沒寫出來的文章,其實持續影響著接下來寫出來的所有文章,就像幽靈一樣。那些不在場的東西其實控制了所有在場,但那不是我們當下可以分析出來的事情。」

蘇育賢聊著,現在回頭看,自己人生第一件可被稱為「當代藝術」的作品,應該是小時跟妹妹玩耍時,偷拔路邊賓士車頭立標,再撿拾廢五金組裝成的「時光機」。(這個作品後來在2012年時,被他重現成了錄像裝置《椅子》)。又提到如何把國小還沒有透視與輪廓概念所畫出的扭曲人物畫,以當代藝術之名拿去參加大學入學甄試(結果落選了)。他說仍享受熱愛著創作,即便,創作也不一定都是快樂的。「如果想到創作就一直很開心,那看起來好像白痴一樣。很痛苦的時候,覺得自己沒有生產力呀、怎麼沒有賺錢,這些都很痛苦。創作五味雜陳,但終究我很慶幸自己是位創作者。」在隨著生命歷程而曖曖收束的姿態下,蘇育賢始終用他獨有的韻律,不斷感知諸多微小事物所寄存的複雜維度,在提取尚未到來以前,每次發散的動身,都仿若構成一段自足的歷程。

蘇育賢-3《前景寫生》,海報,2021。王世邦ANPIS FOTO攝影、TKG+照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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