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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貞葳:把有血有肉有腦的自己交出去

Author: 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2021年02月08日 10時2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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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舞家/舞者李貞葳         照片提供│ ChangChang Jewellery

 

文字|張慧慧

圖版提供|李貞葳、壞鞋子舞蹈劇場

 

Q:如何定義「身心靈」?

A:必須一體成形,相互聆聽。有時,我們會將他們分開,但分開總是不滿足。在給課時,我會不斷地提醒,意識與身體同步,讓意識給身體指令,不要讓身體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行動,不知道身體在幹嘛;有時,也會看到人很努力地思考,身體是被指令的。最好的是同步,套用在生活,也是相同的。 

Q:藝術跟身心靈的關係?

A:藝術是媒介,是一種表述思想、情緒的方式。

Q:你認為藝術創作有療癒的功能嗎?

A:我很少用藝術療癒,或許我在剖析的過程中,我重新理解,最終有了療癒效果,但那不是創作開始的目的。創作不是待在舒適圈,而要不斷地自我挑戰與面對。藝術是解構、釐清,某方面是剖析,當我通過了,就覺得:哇喔!upgrade,解開了,通了,看到了過去所未曾見過的風景,這讓我滿足。

Q:對想走藝術創作追求身心靈體驗的人有何建議?

A:我不懂這題欸(誠實)。作為觀眾,觀看藝術,去美術館、音樂廳,把自己的情緒投入,那件作品觸碰到你,那或許可以讓你鬆綁;但從創作者的角度,我得讓作品有足夠的穿透力,讓觀者有共感。創作不是療癒,而是共感。

 


 

李貞葳站在一群性別、身形、年齡、職業各異的人們中間,「第一次Gaga嗎?」她問候著這些在寒冬週末早晨,趕赴R13半島體創作基地排練場參加工作坊的學員,姿態放鬆又警覺。這位以色列巴希瓦舞團的前舞者環視這些熟悉與陌生的臉孔,微笑邀請:「讓我們打開身體的細胞吧。」

「想像。」李貞葳閉上眼睛,將手掌上下相對於胸前,宣告60分鐘的旅程啟動,「想像你的手掌中有一個無形的空間,」她探測身前那個透明的立體之物,輕聲要學員們想像那重量是輕或重,質地是堅固是粘膩還是滑順,要學員們記住手心的感受,她像吟唱一首詩:「讓無形成為有形。」

她描繪了一個個連續、彼此相關,卻沒有明確因果軸線的意象:一片雲、一塊土、一條流水、一個蛹⋯⋯質地、空間、重心流暢地切換,她在字詞與指令之間留白,讓參與者自行用想像填補那些未被言說清楚的思緒,就像海明威的冰山。

這位硬漢在他的紀實之作《午後之死》曾如此寫道:「如果作者對於他所寫的東西知道得夠多,那麼他就可以刪除那些他已經知道的東西。作者如果真的寫得夠多,讀者對這些事情的感覺就會夠強烈,好像作者已經全都說出來似的。冰山移動之所以莊嚴,那是因為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

那海面下的八分之七,李貞葳保留了自由發揮的空間給工作坊學員。這群在沒有鏡子的排練場,往自己內在冒險的人們,正試著由此創造一個個面貌各異的他者,再經由他者進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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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貞葳帶領Gaga舞蹈工作坊          攝影│歐嘎瓦     


Gaga-ing! 用想像與意識打開身體

這是Gaga技巧,要參與者透過意識打開身體。1990年代起,由巴希瓦舞團前藝術總監歐哈德.納哈林(Ohad Naharin)所開發,Gaga有某種動物性的直覺與爆發力,強調要舞者內觀感受,探索肌肉、骨骼細微變化,開發、強化駕馭心智與身體的適應力,以抵達身心所能前往的最遙遠之處。 

有趣的是,納哈林所建立的Gaga系統,有一系列達達主義風格的關鍵詞表,比如lena(gaga的引擎,指肚臍到鼠蹊部之間的位置,是身體運動的力量源頭)、biba(指將身體延展,遠離坐骨),有些則帶著驚悚的詩意,比如mika(指把骨頭從柔軟的肉抽出來)等⋯⋯巴希瓦舞團的Gaga字典還持續地增寫中,但李貞葳顯然延伸出了她自己的敘事版本。

一個相信語言的力量,卻又足夠開放,將心智表徵與身體運動同步的詩意版本,她說:「每個人都有身體,就存在在這裡,非常誠實。」而要誠實地體現存在,就得認知:每個人都有身體,但你我擁有不同身體。

「身體、表演性的開展,是特拉維夫(Tel Aviv)為我開了一扇大門。」李貞葳5歲開始學舞,一路正統舞蹈學院體系養成,畢業後進入位於以色列首都特拉維夫的巴希瓦舞團,在2014年離團後,定居比利時布魯塞爾,現以自由舞者、編舞者、Gaga舞蹈教學者的身份遊走各大舞團,這六年來在歐洲闖蕩,她仍會想起在特拉維夫的日子:「有時,我覺得有部分的我被留在那裡了。」

 

自由的小獸在春天小丘放鬆血肉筋骨、釋放束縛

哪部分呢?「這部分啊!」李貞葳擺了一個猙獰的野獸臉。

「特拉維夫是一個bubble,那是一個非常解放的地方,」特拉維夫在希伯來語中為春天(aviv)的小丘(tel),萬物復甦的廢墟,「那被敵國包圍的地理環境,充斥著強烈的不安全感,造就他們『I live once』的信念,活在當下,非常懂得享樂,非常。」李貞葳加重語氣,「在那個泡沫裡,無比的魔幻,人們不讓自己揹受包袱。」她分析:「大家都是很直接、開放、透明,我的身體與整個環境,無比的自由。」

離開學院的初生之犢來到夢幻島,鼓勵她打破框架,沒有明天地享受僅此一次的青春,「出國第一個待的國家是以色列,那樣的文化衝擊,在那個年紀,真的好幸運喔。」她懷念當年那頭不畏虎的小獸,大咧咧地伸筋拔骨,開展身體的可能性,用血肉膚觸去碰撞,去認識世界與自我,她說:「無憂無慮,不害怕任何眼光,沒有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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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貞葳與Vakulya Zoltán的作品《孤單在一起》曾入圍第十五屆台新藝術獎       攝影│Lucas Kao

沒有束縛?那指的是紀錄片《Mr. Gaga》的片頭,納哈林對舞者說:「你需要找到一種放任身體失去知覺的方式,順其自然讓它發生。」嗎?舞蹈時,真能夠放下控制,突破身體的限制,讓自己越過安全網嗎?李貞葳試著解釋:「這是 to surrender,用中文『投降』講很怪,不是放掉或放任,而是let go,let go與chaos是不同的,你本來緊緊抓著不放的東西,你讓它⋯⋯」 

她頓了頓,試著找到正確的語言,定錨心智與身體的理想關係,「當兩方達到一個信任的程度,你就可以鬆開,放它自由。我記得,有一次,排練到很晚,所有人都累了,歐哈德對我說:『妳就在那一刻放掉了。』我對我的控制投降了,身體累到一個程度,我無法掌控所有事物,我就鬆掉了,我『投降』了,我不再緊緊抓著對身體控制的慾望。」她微笑,「『投降』並非處在無意識狀態,而是『投入』,把控制轉換成『投入』,不再想著執行,而是自然地去做。融進去,就不是控制了,不用去想,你就成為那個東西了。」

 

柔軟地臣服與擺盪,打開敏感的天線

對於「什麼是身體?」「什麼是心靈?」,李貞葳是分階段去認識、解開疑惑的。她說,2014年決定離開以色列,是因為內在的飢渴,「我感覺自己還有成長的空間,但可以往別的方向去填補我的不滿足。比利時是一個新的開始,填飽了我之前想要的,思考上的開展。」

編舞家基爾美可(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一向被歸類為極簡主義編舞家,「她的作品就是超級分解,血肉越來越少,簡直是數學。」李貞葳觀察,除了基爾美可創辦的比利時表演藝術訓練及研究所(Performing Arts Research and Training Studios,簡稱P.A.R.T.S.)培育了一批強調觀念編舞的創作者,也因比利時複雜的、使用三種官方語言(法語、荷語、德語)的歷史背景,「越雜,東西就越豐富,就像台灣。我們很複雜,但現在大家越能意識,就越能把那些語言找得更清楚,就會長出各自的樣貌。」

「以色列就是血肉、情感,非常感性,但比利時就是觀念,」李貞葳大笑:「也有覺得腦身分離的時候呀!當我看見那些解構的身體,有時候也會覺得太過了,會想:給我一點血肉吧!給我一點身體吧!我們也是人啊!」

她像一顆滾動的石頭,持續在光譜的兩邊尋找安置自己的位置。「創作不該是statement,成為statement就僵死了,我們該有足夠的彈性,在不同的脈絡中去看見不同的樣子,這並不絕對。我最想要的是身心的一體成型,血肉與思想融合一起,有深度也有情感。」她解釋:「我希望有血有肉有情感的融合,觀念舞蹈不是不好,而是我看不到表演者的情緒,當你可以共振,你是把自己交出去的,很透明地被看見,就能產生連結。」

那天,工作坊結束後,一位學員問她:「想像的畫面跟身體想去的地方不一樣,那該怎麼辦呢?」李貞葳沒有遲疑:「那就是你的想像啊,沒有關係。在想像中,我們都是自由的,但想像得加上感知。比如floating⋯⋯」她舉起前臂,彎起腰,緩慢靠近地面,「想像你漂浮,在水上,身體重心下降,想像皮膚的感觸,讓你的想像與身體一起。」

「當你打開,你就能夠敏感。」李貞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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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貞葳入圍第十八屆台新藝術獎作品《不要臉》         攝影│Terry 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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