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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書毅:在台東,重置人生的無用時光

Author: 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2019年09月16日 11時31分

在台東的Laboratory實驗平台《秘境》葉海地十年畫展開幕演出畫面。攝影|葉海地   雕塑|拉飛・邵馬 

 

文|張慧慧

圖版提供|周書毅


Q1_如何定義「身心靈」?

A1_要常保三者的平衡,小心不要失衡了,失衡就整組壞掉,但換個角度來說,失衡也會使你更認識身心靈的需要——去觸碰危險,去自我認識。

Q2_藝術跟身心靈的關係?

A2_當你身心靈歪掉,你的藝術也會歪掉——(爆笑)好啦,不要講歪掉,是浮動。

Q3_你認為藝術創作有療癒的功能嗎?

A3_我認為舞蹈有,因為身體每個人都有。但這不是唯一的路,如果你沒有在此被療癒,那就去找別的路,藝術不是唯一的方法。對我來說,「創作」不是療癒,「鍛鍊」比較有療癒的效果。創作很耗,那是從無到有,如果你真的要找到一塊原始,你要奮力去挖,那很費身心。我不知道自己至今持續下去的動力是什麼,是愛吧!(爆笑)好啦,開玩笑的。我沒有答案。

Q4_對想走藝術創作追求身心靈體驗的人有何建議?

A4_如果有身心靈的目的,那就得不疾不徐慢慢走,這跟藝術創作的步調不同,後者複雜多了。但身心靈是要一層一層下去,你才能挖掘到核心。作為創作者,我不會把個人的身心靈體驗放在創作的首要目的,這是附屬的,我更重視連結,人與人的連結,人與社會的連結。

                                                                                                                                                                                                                                             

2014年秋天,周書毅只拎著一個行李箱,就來到了台東。

那是一個狠下心腸,只為求生的決斷。那年五月,周書毅編創《看得見的城市,看不見的人》,首次以編舞家身份登上國家戲劇院大舞台謝幕;七月,他第四度帶著「周先生與舞者們」團隊走進街頭巷尾舞動《1875拉威爾與波麗露》;九月,「下一個編舞計畫」第三年嘗試開闢空間,激發年輕創作者火花,以此創造臨時性社群。

接著,彷彿緊繃的神經斷了線,這位創作步調向來緩慢的編舞家,自覺跟不上當時補助機制的速度,決定收了這個自己在2011年創辦,寶貴珍視的團隊,「當時有很多現實壓力,但舞團只能一步一步走,但在台北很難,我很慢,跟不上一年的制度。舞團營運的困難很打擊我,我開始認知台灣的藝文體制的障礙,唯一的方法就是離開,不跟它玩了。」

當時許多師長、朋友試圖告誡、挽留這位看似前途正盛,能量豐沛的創作者,「很多聲音告訴我,這時暫停就會無法『接軌』。」他搖了搖頭,心想:「接什麼軌呢!我都快死了。這世界好荒謬,我不能繼續用台北的觀點看待生命,我必須離開。」 


與挫敗搏鬥

誰也沒想到,他這一「離開」,就是兩年。

周書毅還記得離開那天,他出了台東火車站,跳上公車,一路依循編舞家古名伸的指示,抵達一幢距離太平洋只有一條產業道路的鐵皮屋,「我在八嗡嗡,一個阿美族部落的海灣下了車,但在Google map完全找不到路,後來,我是照著老師發給我的幾張圖片,看見哪棵樹要左拐,要接著往哪裡走⋯⋯終於到了,鑰匙藏在某張椅子下,用一顆石頭壓著,我一進房間,就是面對百隻蟑螂。」 

「台東,是我截至目前為止的生活最靠近自然的一段時光。」自然給這位都市編舞家的震撼教育不只蟑螂大軍,更多的是恐懼,「最初,好幾個月都睡不著,海浪聲是在耳邊打,有時醒來,會以為自己躺在沙灘。又或者颱風天,那個鐵皮屋喔,嘩啦!」他張開手,擺出了一個劇烈搖晃的姿態,「你住在海邊,風景很美,那又怎樣?久了,那就是生活。我也是經歷過後,才知道每天打開門,有各式各樣的昆蟲迎接你,你怎麼去認識?怎麼去『怕』?除了蟑螂,也有蛇,有時蛇皮就在家的門口,你跟自然就是一張鐵皮的距離。」

獨居在自然中,周書毅感覺自身的脆弱與無知,都被劇烈地放大了。最開始,他喪失一切創作的動能,只能專注與自身挫敗的暗影搏鬥,但多數時刻,他被無情地重擊,只益發感覺自身渺小,「我當時的身心狀態非常差,完全失去了對藝術的動力,完全不想動。人沒有這個動力很可怕,隨時會死。」最終是舞者不甘於靜止的運動本能救回了他,「在你還可以認知危險的時刻,你有事情可以做,就可以慢慢找回力量。我的日常就回到了『正常』,回到基本鍛鍊,我煮飯、吃飯、思考、運動⋯⋯」 

《Break & Break! 無用之地》演出現場     攝影|劉振祥


重返舞者的身體,找回失去的連結

動的慾望,讓編舞家除了開始鍛鍊身體,也打開攝影機,在無人處起舞,溝通的對象不是觀眾,只有自己。 

從初到台東的「完全不想動」,到身體無法遏止的騷動,他並非一個勁兒地積極向前,而試著透過第三隻眼睛觀察自己「為什麼想動?」「為什麼有衝動要去動?」「身體想要說什麼?」,以確認自己當下的位置——這是「Break & Break! 無用之地」錄像計畫的開始。(註) 

彼時,周書毅走出鐵皮屋,去鎮上買菜,到海港看漁人出海,與當地居民無目的地瞎聊生活瑣事,把向內觀看的眼睛往外望,「如果不出去,我會一天都不講話。透過交談的過程,讓我意識到我失去的是連結。」 

他開始獨自騎著摩托車,從市中心到傾頹邊緣,不只面對人,也直面一個個殊異、荒涼的地景,他最初只是一個勁地把自己的身體拋出去,在磚頭上、玻璃瓶上、水泥管上⋯⋯他嘗試與空間對話,「最開始,我只是拍,只是跳,整理檔案才發現自己有連結,才發現自己身上還有一些好的東西⋯⋯讓我慢慢找回生命的平衡。」 

「那不同於在排練時去積極尋找靈感的『感受』,那是無所為而為。我只能去做自己能做的,那時慾望非常清晰,我想去哪裡、我不想去哪裡——每天的答案都很清楚。」他自問:當身處此地時,自己認識了什麼,而這又是他在其他地方無從知曉的?接著,他再問:此地又知道多少他所不知道的自己?

 

選擇自己真正想擁有的身體時間感

中國雲南 攝影|王馨

周書毅至今沒有明確答案,但動起來的身體,距離的跨步越拉越遠,速度越來越快,他試著透過移動、駐地工作,去生產,去創造。 

他先是走出台東,與香港編舞家王榮祿合作《無用》(2016);以2014到2017年拍攝的數百支錄像為基礎,在北投空場投放七面影像編創「Break & Break! 無用之地」(2018);透過雲門流浪者計畫開啟「中國練習」走訪北京、山西、陝西、雲南、廣州、深圳,接著開啟與香港城市當代舞團、北京雷動天下舞團的合作,他除了為香港資深舞者喬楊編《Almost 55 喬楊》(2019)、為北京十三名來自各地的舞者編《在北京跳舞》(2019),也擔綱黎海寧《春之祭》的「白衣男子」一角,重登舞台。 

他編舞,也跳舞,他讓身體持續地移動,身份也時刻地轉換。光是2019年,他來回奔波中國、台灣,巡演六個作品,他倒背如流地細數自己數月來的行程:「從香港排《無用》,到雲門劇場演出;接著去香港排《Almost 55 喬楊》,到西安演;再回到香港排《春之祭》;再到北京編北京舞蹈雙週的開幕作品;隔兩天再回到香港跳《春之祭》,當一個舞者;接著去上海找蘇威嘉挑戰《自由步》。」採訪的此刻,他在台南與稻草人現代舞團走進台南公園,編創《台南公園的身體地圖—百日行走》,「對身心當然是很巨大的挑戰,我在轉換,我也很開心自己做到了。」

周書毅自承,外人看似瘋狂的行程表,但相對過去,他的內在其實是處於「鬆弛的狀態」,「台灣沒有人進行這種移動,所以沒有人可以理解我在幹嘛,沒有人可以理解為何我兩個月要跑六個城市。我盡量不要回答,反正就做,我自己也還不確定這是什麼,但急迫感確實消失了。」

「現在,我覺得自己還不錯,但已經不會像過去會渴望自己變得『很好』。」對生活保有觀照的餘裕,找回時間的掌權,是台東給他的贈禮,「到台東,有時買不到普悠瑪,得坐五六個小時的車;有時火車誤點,得找間背包客棧睡一晚,隔天早上再搭一個半小時的公車回家⋯⋯那條曲折的路,給了我很多想法。那兩年,對我是很好的磨練,讓我去測試自己跟藝術的關係,去找回自己真正想擁有的身體時間感。」

「你要抵達一個地方,不一定要走快速道路,你流汗滿身,也可以走到。」在台東風平浪靜的閒暇裡,周書毅給自己按下暫停鍵,重置生活,正視身體的需求,重新找回生命的速度感,「我不是『走出來』了,我現在還是過渡期,只是我以前會逼自己,但我現在願意去調整,『選擇』開始變得清晰,我去接受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很多人會說,當時的我很有勇氣,但那只是沒有選擇的選擇——這也讓我發現,原來這就是我的價值觀。」

註:「Break & Break! 無用之地」於周書毅蟄伏台東四年後發表,獲2019年第十七屆台新表演藝術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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