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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屆提名觀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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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善祿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助理教授、臺灣資深劇場生態觀察及戲劇評論家

白色的憂鬱,迷離的幻視——評馮勃棣 X Baboo《神農氏》

2018年10月14日 14時05分

時間:2018年10月12日,週五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這是一個憂鬱症患者(莫子儀飾)的夢境,在結構上,夢中有夢,層層疊疊,有些情境或物件,還不斷重覆出現,像是醫病關係(還互換倒轉)、用藥嗑藥、殺人埋屍、夫妻性愛、(擬人化的)藥病糾纏等,說是夢境,也可能是幻象,虛實不分,終日不止,對患者而言,相當痛苦,一直到戲的結局,甚至還被大熊人偶(蕭東意飾)拿菜刀刺殺,是否象徵患者未求解脫,自我了結?戲沒明說,留下沉重的情緒負擔,久久不去。這樣的理解或許有些沒有切中戲劇本意、主創所構思,觀演之間似乎存在著某些模稜曖昧的關係,是面對這種戲的審美常態?還是劇場敘事手法所致?仍有一點模糊,或者還有誤讀。

在臨到如許結局之前,黑人(洪唯堯飾,感覺上扮演的是「憂鬱症」的具體化身)坐在舞台邊緣,彈著吉他,聲情豐富地唱了一首Beatles的經典歌曲「Imagine」,而大片的白色舞台背板上,則同時投映著集錦影片——內容主要都是關於爆破、車禍、炸樓、鎮暴、核爆、戰爭等人類不幸與苦難的真實紀錄畫面,影音相搭,儼然是某種油然而生的悲天憫人,或者暗示著人類離開此一充滿痛苦、瀕臨毀滅的世界,將過渡到另一個無憂無慮、安祥和樂的天堂;強烈的末世救贖感,呼應著(既是人類的,也是現代文明的)重度憂鬱症。另外,這個角色全身塗黑,頗有活力,全場竄跳,倒是讓人直覺聯想到「黑狗」,而黑狗正是前英國首相邱吉爾對自身所患憂鬱症之稱呼,自此以後,黑狗幾乎就成為西方世界對於憂鬱症的代稱。

以前似乎還聽說過另一種說法,憂鬱症就像心靈破了個洞,在這齣戲裡,約莫也可以發現三個「洞」。首先,最明顯的就是右舞台那個又圓又大的黑洞,主要是小史藥丸(蕭東意飾)經常出沒之處,如果說整個舞台就像是醫生或憂鬱患者的內心,的確是破了個洞,藥丸的進出可以視作服藥治療;其次,有一段影片,內容是不斷延伸深入的洞道,洞壁則是連綿不絕的凹凸不平,呈現出一種不斷陷入、墜落、無止境的迷眩,這是否是憂鬱症患者某種內心視象,或者是所感知到的外在世界模樣,總之,久觀讓人感到不舒服;最後,則是有點卡通逗趣,小史藥丸從倒在地上的大熊人偶的胸口破洞,不斷地抽出一些棉花團,還開玩笑地說那是結石。不論是大黑洞,或無底洞,或胸口洞,似乎都指向了身心靈出毛病,堆積、無限蔓延、鬱結,恰似鬱症患者的情緒異常狀態,過多、過滿了。

原本看起來,這個故事裡有醫生(莫子儀飾)、醫生的太太(林辰唏飾)、重度憂鬱併妄想症患者(黃健瑋飾)、藥的化身(蕭東意飾)、鬱的化身(洪唯堯飾),憂鬱症病人定期回診去找醫生問診,醫生投藥治療病人,醫生與太太之間溝通不良,失眠,自己也用藥或其它方式助眠和抒壓;同時間,醫生的鬱抑日益增大,情緒與神智越來越異常,漸有躁鬱的傾向,和憂鬱症病人之間恰成對比,或者可以視為一體兩面。

醫生除了躁鬱之外,也漸漸出現幻覺妄想的症狀,在前述夢境結構與夢的自由聯想變形邏輯之下,醫生的太太和病人幻化成各式解憂藥物與毒品,白色背板投映了諸多藥物的中英文名稱,字體還會緩緩飄飛瀰散,且不斷重覆;原來現代文明的人類,為了對抗憂鬱症,已經研發出那麼多藥物,有的甚至還要結合身心靈的調養生息。身體成為戰場,即使是神農再世,也可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在表演上,由穿著條紋裝的蕭東意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大熊人偶先出場,以他最擅長的冷笑話、同音異義、一語雙關、歇後語等喜劇嘴皮,揭開序幕。在這段表演中,他自言自語,想像大熊人偶跟他在對話,後來還對麥克風發脾氣,躁症爆發,甚至與麥克風扭打並拆毀掉它;似乎預告了戲劇本文所即將觸及到的內容與主題,如前文所述,不再贅述。

莫子儀所飾演的心理醫生,從專業醫生的合宜舉止,漸漸轉變為狂躁冷血與癡笑的神情;黃健瑋則從重度憂鬱及妄想症患者的歇斯底里,後來被發狂的醫生拿菜刀殺死並亂刀砍剁,透過夢境轉化,他死而復生,並和林辰唏所飾演的太太,轉變為解憂藥物與身心靈療法的化身,在倒下的醫生身旁耳際,說唸著諸般藥名。莫子儀表演情緒能量佈局,基本上是從平緩到躁烈,黃健瑋則變換了一些身形與聲調,而林辰唏則是四平八穩,偶有音量稍小,讓人聽不清楚,不過就(印像中)初登劇場舞台而言,她的表現已算不錯,從謝幕時觀眾所給予的掌聲聽來,還是對其表演有所肯定的,畢竟在劇場裡觀眾的喜歡與否是最直接的。

相對前文所提及的憂鬱「黑」狗,或者一般人直接聯想到的憂鬱「藍」(blue,其實這通常只是指心情低落、煩悶,更接近本戲所謂的「鬱」,應該是melancholy或是depressed),舞台倒是為了最後的投影而使用了大片「白」色背板,再加上後來前後移動的旋轉舞台推進來一顆巨大的「紅白」色膠囊,以及舞台前緣一直存在的一帶「綠」葉(似乎意指大麻葉吧),整體而言,舞台視覺的配色不像想像中那麼地幽黯陰沉(除了換景),反倒偏向明亮,有時還覺得亮白得刺眼,鬱氣稍減。而現場DJ黃凱宇手中製造而流竄出來的音樂與聲響,電幻迷離,刺穿耳腦,直接而無可迴避,偶爾還會留下殘響縈繞;這倒是頗像憂鬱症併發時的生理隱喻。

最後,倘若說戲裡已經演示了病、醫、藥、療、鬱、躁等面向,比較趨近於一齣「狀態」戲,而非「情節行動」戲,連帶地在觀賞上也會產生抑壓淤悶感,觀與演都處於某種程度的症狀與療程之中。只是,到最後並沒有感到療癒,或許也印證了編劇馮勃棣所說:「這齣戲沒有給出光明,不是我不相信,而是我寫的時候還看不到罷了。但這戲不是在我生命谷底時寫的,反而是我在變好與上揚時寫的。下墜時還寫不出谷底,而是要在上揚時回首,才知道谷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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