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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典玩偶與異色娃娃——評娩娩工作室《Doll House》

于善祿 | 發表時間:2018/05/31 03:03 | 最後修訂時間:2018/06/04 12:36

時間:2018年5月10日,週四19:30
地點:旬印咖啡店
圖版提供:娩娩工作室
攝影:王少璞

不仔細看的話,可能會以為這齣戲演的是挪威劇作家易卜生(Henrik Ibsen, 1828-1906)的經典作品《玩偶之家》(A Doll’s House, 1879),或許有點相關,都是女性被極度地物化、寵物化、附屬品化、依賴化。

一百多年前易卜生讓娜拉(Nora)在劇中和丈夫海爾默(Torvald Helmer)大肆辯論了一番,最終離家而去,多年來,一直有人關心離開家庭、尋找自我定位的娜拉,究竟後情如何?像是史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 1849-1912)就反對易卜生將娜拉塑造成女人反抗男人、破壞固有兩性秩序的形象;另外,有人認為她墮落為妓,有人說她還是回家了,魯迅在1923年就曾在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發表過〈娜拉走後怎樣〉的文藝會講,從現實經濟的角度,分析了娜拉的出走與回返,代表了當時中國文人現實批判的某種觀點。

到更後來,隨著女性意識的不斷高漲,娜拉的行為與形象也大為不同,最具代表性的,或可舉歐斯特麥耶的(Thomas Ostermeier)的《娜拉》為例,最終娜拉槍殺了丈夫,然後無力地蹲坐在家門口;類似的槍殺丈夫,甚至幾乎殺光所有周遭的人,以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2015冬季公演《玩命諾拉》(劉天涯編劇,謝東寧導演)為最。這約莫都是在極度壓抑與窒悶的年代,對男性沙文的追殺、復仇與反撲之舉,只是,殺戮就能解決娜拉所面對的結構性問題嗎?魯迅如果起死回生,他或許還會在2023年發表〈娜拉殺人後怎樣〉的演講呢!

不過在那之前,娩娩工作室先從人形機器人的角度,塑造了六具擬人化的女機器人(分別為朱家儀所飾演的別西卜、楊瑩瑩飾演瑪門、賴玟君飾演貝芬格、胡書綿飾演安娜、鍾婕安飾演阿斯蒙蒂絲、郭佩佳飾演莉迪亞),並賦予她們人性,試圖探討機器與人的差異性(或者無差異性)。根據節目單的說明,編導林唐聿假設:「如果一個機器與你我無異,如果她有鼻子也有眼睛也能呼吸。如果她能作夢也能擁有人性,如果她被丟棄會痛也會傷心。如果你不將她關機讓她永遠只能待機,把她放進閣樓裡千年萬年她也清醒。如果這麼漫長的等待她心裡眼裡始終只有你,然後在永遠無法入眠的時間裡她逐漸瘋去,那麼真正殘忍的是她還是你?那麼我們的差別在哪裡?」我們不太清楚這些機器人為何那麼死心踏地的等主人(你),她們的行動程式似乎只被設定成「等待」,而非「離開」或「追尋」,這應該是和傳統娜拉最大的不同。

 

在一個非傳統的咖啡店閣樓空間,演出和觀眾之間的距離非常親近,我們和機器人們都在等待,我們甚至只是看著她們在等待,可以說都是能量較低的身體行動。當然,和「等待」果陀一樣,在「等待」中,總得做些什麼。她們待機、入眠(或無法入眠),有的唱歌,有的吃東西,有的是穿漂亮衣服,有的收拾整理,除了日常的行為之外,她們聒噪吵嘈,嘻嘻鬧鬧,卻也同時彼此冷嘲熱諷,暗中較勁,都認為自己最受主人關愛,所有「等待」中的練習與準備,甚至破壞或藏匿別人的東西,都只是為了迎接尊貴的主人。她們的行為、語言與陰謀,幾乎都有某種模式或集體性,隨著劇情進行的不同時刻點,所說的話和所做的事都類似;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主要可能是編導設計了一群機器人,群性大過於個性,但凡事要重複個五、六次,看多了不免略覺乏味。

比較特別的是,在這群機器人中,楊瑩瑩所飾演的瑪門,絕少言語,總是做著各種收拾整理的勞務工作,看似任勞任怨,卻也輕易換來其它機器人的集體霸凌,不但總是使喚她,還將「破壞或藏匿別人東西」的罪名,栽贓到她頭上,就連她最寶貝的娃娃也被破壞,終至她絕情反撲,憤而將其它五位機器人,殘忍殺害。如此一來,她就能得到歸來主人全部的關愛嗎?完全事與願違,主人(觀賞的那場由阿拉斯飾演,全身穿得像是要到嚴重疫區的工作人員,說他們之間是主僕關係,有點違和)將她和其它所有機器人當作垃圾。這就是無眠等待的所得結果,當然殘酷,但似乎也都在意料之中。 

在表演上,不管是劇名所謂的「洋娃娃」(doll),或者是林唐聿在節目單上所設定的「機器人」,演員多半將眼睛睜得大大的,肢體有點像《星際大戰》系列電影中的知名角色C-3PO機器人,穿戴顏色鮮豔的假髮及洋套裝,聲音則多以嬌嗔為主,看起來與聽起來有點甜膩黏稠,但卻又能明顯地感受到這一番甜美背後的陰謀算計與美人心機,彼此爭寵,卻換來玉石俱焚,等待與愛似乎沒能替她們贏得真愛,令人唏噓與寒顫!

娩娩工作室自2014年創團以來,至今推出了四號作品,包括《Play Games》、《Bæd Time》、《Doll House》、《死死免了米》,甚至還以《DOLL HOUSE》為基底,創作另一個番外篇《矽膠情人‧夢?》,參與「烏鎮國際戲劇節—古鎮嘉年華」的邀演。一直以來,該團的作品美學與設計風格,偏向的是異色,造型娃娃風,可愛無極限,但在故事與華麗表面底下,總是深埋著愛、死與冷酷,是目前台灣劇場中難得的「邪典」(cult)代表團體,這背後所能開創出來的作品文化資本,是非常巨大的,至少在電影界已有典範先例,期待該團能夠逐漸營造出屬於台灣劇場的「洛基恐怖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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