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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然行進中的幽玄——評TAL演劇實驗室《守夜者》

于善祿 | 發表時間:2018/01/23 16:36 | 最後修訂時間:2018/01/25 17:15

評論的展演: TAL演劇實驗室《守夜者》


時間:2018年1月12日,週五19:30
地點:納豆劇場 
圖版提供:TAL演劇實驗室
攝影:林育全

      原劇是葡萄牙作家佩索亞(Fernando Pessoa, 1888-1935)於一百多年前(1913年)所寫就的一齣「單景靜劇」(a static drama in one scene),這位作家在台灣最為人所知的作品,應該是時報文化多年前所翻譯出版的《惶然錄》(節譯本),去年(2017)則由野人出版社重新出版了全譯本,書名改成了《不安之書》,厚度多了幾倍,擲地有聲。

      原來的劇名中文譯為《水手》(The Mariner),而TAL演劇實驗室這次的演出,則將其命名為《守夜者》,當然經過了一番在地的解讀與詮釋,並且劇名的英文也成為了Pessoa is ME also not ME(佩索亞是我非我),既提到了原作者的名字,同時也強調了他最具代表性的「異名者」書寫風格,在作品中化身為不同的「異名者」,每位「異名者」都有其性格特徵、立場傾向或文藝品味,「既是我,也不是我」,看起來似乎在玩文字遊戲,有點弔詭,但事實上這是他最擅長、也最為人稱道及討論的寫作特色;如此歧義的曖昧性、不安於位的惶惶然,恰恰也是這個演出所透發瀰漫的氛圍。

      佩索亞除了兒時到青少年(六歲至十七歲)曾離開葡萄牙十年左右之外,他一生便沒有離開過里斯本了,這個城市的一切,甚至是這個城市之鄰的大西洋,成為他寫作繆思的泉源,海洋、船隻、水手對他來說,肯定都不是陌生的事物。這齣戲描寫的時間範圍是午夜到黎明,但確切的時刻並非那麼清楚,雖然沒有報時的時鐘,但從燈光的設計來看,可以感覺到月光痕跡的隱隱流動,而從台詞與的內容聽來,則可以確定是在黎明前的漫漫長夜之中;葡萄牙過去曾經是海洋拓殖時代老牌的海權王國,但時移勢遷,輝煌不再,時間對角色而言,比較像是過往、現在與黎明,過往是美好的、只能像場夢境、茲以懷舊,現在只能訴說與期待,黎明依然終究未到臨。

      確切地點雖然沒有標明出來,不過在英譯版劇本(翻譯者為Geoffrey Brock),一開頭的舞台指示裡提到「古老城堡的房間」(a room that is doubtless in an ancient castle),會讓人聯想到里斯本的貝倫塔(Belém Tower),那是十六世紀初用來象徵葡萄牙探險家功績的城堡式防禦工事建築,如今早已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地點雖然不明,但無論如何,在演出當中,音樂設計(Sentimental Blue,由斉藤伸一&賴佩暄組成)所製造出來的間歇性海浪聲,的確能將人帶到海邊的光景,而其中輕濤拍浪的微遠聲響,使得角色與觀眾都彷彿身在這座鄰近海岸的古堡之中,尤其當我們都置身在這個四周砌滿紅磚牆的納豆劇場時。

       原劇中的三名少女沒有姓名,只有出場的順序而已,事實上她們正擔負著古堡靈柩的守護者一職,名符其實的「守夜者」,不過演出時則改由四位男演員來飾演(吳融霖、徐士華、莊博旭,以及身兼音樂設計與樂師的斉藤伸一),場中的靈柩也改由四張椅子的裝置擺設來取代,隨著每一場段的表演進行,演員會將四把椅子擺放成不同樣貌的結構體,從來沒有將其全部正擺過,要嘛傾斜,要嘛彼此維持平衡,擺出某個意象裝置,無以名狀。

       四位演員身著兩截式的服裝,上身是稍微寬鬆的暗色衣衫,下身則是淺白色的裙襬,以高度控制的肢體走動、舞動,丹田勁足、穿透力夠的聲音,宏亮鏗鏘地說著台詞,佩索亞的劇本經由何書群譯成中文之後,仍然有一定的節奏感,因此當演員們說著台詞,在幽冥昏藍的燈光烘托之下,繞行木椅裝置時,有時身影還會映照在納豆劇場的紅磚牆上,既像幽靈鬼魅,也像密教儀式,在夢囈睡醒之間,無所指涉,也無戲劇行動,與其說他們在相互對話,不知說他們在相互詰問,甚至是自我質問,台詞充滿大量的問題或現象描述,譬如快樂、過往、感覺、真實、記憶、夢境等,不見得能得到回答,或者不需要回答,目的只是在不斷地說,但這些話語卻缺少衝突與對峙。

       身體、呼吸和做夢成為導演及演員創作過程中,非常重要的工作對象,從演員在節目單裡的自述,以及演出所表現的力道與質感看來,可以感受到導演陳祈伶這一年來給予他們在鈴木忠志(Tadashi Suzuki)、特爾佐布勒斯(Theodoros Terzopoulos)、觀點(viewpoint)等訓練的成果。相較於窮劇場的「葛羅托斯基」(Grotowski)、EX-亞洲劇團的「本質劇場」(theatre of essence)、三缺一劇團的「LAB計畫」、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的「身心合一」(psychophysical)、台北劇場實驗室的「麥可‧契訶夫」(Michael Chekhov)等類似投入較多心力從事身體與表演訓練的中小型劇團,陳祈伶所帶領的TAL演劇實驗室(TAL為Theatre Actors Lab的縮寫),是較少被關注的團體,但這並未影響其毅力與企圖心,從2011年她在兩廳院旗艦製作《茶花女》初遇日本導演鈴木忠志之後,深受啟發,幾次三番赴日本學習「鈴木演員訓練法」,並參與多場演出,並將此訓練法移植臺灣劇場,同時結合近年她所接觸到的其他身體訓練方法,慢慢地培訓出一批新世代的劇場演員,展現其特有的劇場風貌。

       綜觀而論,該團其實花了蠻多心力在身體與表演訓練之上,並在團訓之後推出作品,譬如《We Stop & We Wait》(2015)、《誰的?竹藪中》(2016),以及這次的《守夜者》,都是階段性的訓練成果,演員的身體與表演風格保有較高的鈴木忠志風格,身體重心著重在下盤,緩慢行進,儀式感也較強;面對這次佩索亞的文本,其腳色間的交流衝突性不高,多為獨語或囈語,考驗演員,也考驗導演,想方設法欲將文本的節奏表現出來,音樂設計幫了一定程度的忙,甚至在情境氛圍的襯托方面,也有不錯的表現。該團以身體與表演的「訓練、創作、研究」為發展核心,穩扎穩打,不求躁進,路雖然還遠,但未來的成果仍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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