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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沈醉為名

張曉雄 | 發表時間:2017/06/19 16:05 | 最後修訂時間:2017/06/20 15:23

評論的展演: 無,或就以沉醉為名


圖版提供|布拉瑞揚舞團  攝影|李麟
 

小米酒、燒烤、樂舞

陽光、草地、歡笑……

 

編舞家布拉瑞揚在其新作《無,或就以沈醉為名》的宣傳與演出開場設定上,順應著這個漢文化本位主義主導的社會之一般原民文化印象所設計的畫面。

就在觀眾在微醺或卸下心防時,一群男舞者猝不及防衝向一名女歌手(賴秀珍 Senayan),將她緊緊圍困。畫面靜止,如一組群塑。接著,這群男子開始接觸碰撞女歌手,女歌手逆來順受地在近乎歇斯底里的笑聲中斷斷續續的歌唱著。觀眾初初還有些笑聲,以為這是一場遊戲。但隨著男子們的行為越來越激烈粗暴,歌者的笑聲/歌聲漸漸轉為哭腔與啜泣時,觀眾陷入一片死寂。也許,觀眾警覺自己已然輪為不作為的旁觀者。布拉瑞揚以近乎殘暴的畫面,剝下種種對原民文化過度浪漫遐想的外衣。

真實總是殘忍的。布拉瑞楊要讓觀眾目睹的,正是原鄉的同胞長期被忽視的真實處境。因土地被剝奪,青年離鄉討生活,部落裡留守老弱婦幼,因此衍生的種種社會問題。

1996年,剛踏出校門的布拉,即為雲門舞集編排了《肉身彌撒》,作品中反應了原住民的童妓問題。那些遠離山鄉、淪落城市的少女,手持象徵生命的向日葵,一面控訴,一面抽打著身體,極為令人震憾。這是編舞家布拉瑞楊創作脈絡的起點。

三年前,布拉離開城市,回到台東原鄉,浸淫在自身文化裡並重新出發。頭一年回雲門作創團首演,遭遇颱風,演出取消。第二年,回雲門首演,遠在台東的基地因強颱泡在了水裡。今年第三次回雲門,又遇霪雨不歇,原本戶外的演出,臨時改成了室內的表演。因表演環境的變更,觀/演的關係被更改,原本的設計也需要被調整。於是,利用場內大片的落地窗,將一簾綠地引入室內,場上,設有與表演者近距離接觸的席地而坐的“搖滾區”。沒有布景,沒有舞台燈光,因遠處的綠意與頂上的工作燈,給了觀眾工棚表演的意象。

“我們無法對抗大自然,我們能做的,是順應自然,然後繼續生活下去。”布拉在開場前暖場時對觀眾如是說。與其說這是一種消極態度,毋寧說,這是“人定勝天”的傲慢之外的古老哲學。這種哲學反應了原住民對土地的謙卑與對自然力量的敬畏。於是,這些訊息,也自然地出現在了作品裡。部落裡的男子們,在遭遇各種磨難或挫折之後,依然振奮起精神,樂天地在山野勞作。一段男子群舞,以跪姿挪移向前,活潑生動而又新穎。在擺脫了各種風格流派的印記之後,布拉終在原鄉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動律與語彙。鄰近尾聲的兩個群舞片段,也是非常的動人。尤其是尾聲三位歌者(柯梅英 Muagai、賴秀珍 Senayan、卓秋琴 Ivi)引領的卑南婦女吟唱《勞動歌》,直如天籟。在她們一對一答的歌聲中,原住民的豁達與寬厚溫暖人心。

在作品中有段男子獨舞,男舞者略為單薄的身體,宛如初歷磨難的少年,亦如一片枯葉,隨風飄零。偶爾,猛地扎地而定,宛如一株驕傲的小樹。舞者李奕騏身體柔韌修長,他深厚的訓練功底,賦予他動作質感細膩,與極佳控制力。在他幾番飄移跌宕後,歌者柯梅英緩緩走向少年,以溫情而愛憐的旋律,安撫著捲曲在地的少年。這段音樂與舞蹈十分令人動容。


圖版提供|布拉瑞揚舞團  攝影|李麟


樹葉飄落水面

溪流載葉前去

溪水不知流向何方

樹葉,也不知在何處落腳

 

這是 Muagai 所唱的大意。歌聲撫慰了離鄉的遊子,也撫慰了天下的旅人。

在前去看演出途中,收到朋友圈轉來的視頻,是齊柏林的遺作《看見台灣》。我們看到了河山的壯麗,也看到了山河的破碎。那破碎的河山,緣自人的貪慾。而貪慾之外,還有一種霸權與沙文。所以,破碎的山河中,原民回家之路何在?!在轉型正義中,原民的權益何曾被歸於其中?!在漢文化本位的思維下,除了美化原民“傳統文化”之外,我們能否真切地體會他們處境與狀態?我們的尊重,是否還處在“懷柔”的情懷中?

曾擁有漢名“郭俊明”的排灣族編舞家布拉瑞揚,終於在勇敢的出走後,找到了回家之路,並站在原鄉的土地上,發出了屬於自己的聲音,蒼涼,有力。無,或就以沈醉為名。

 

張曉雄
2017.6.19
望山居



圖版提供|布拉瑞揚舞團  攝影|李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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