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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演追憶筆記:關於河床劇團《1:00 am》與身體的忘卻

王聖閎 | 發表時間:2018/02/27 22:50 | 最後修訂時間:2018/03/01 15:58

評論的展演: 《1:00 am》insomnia 河床劇團

《我在沉睡的獅群中赤裸裸地站在街上》,混合媒材(雕塑/噴泉,繪畫,錄像,獸骨),2013-2017年。「空氣草 - 當代藝術的展演力」。

先前在思考「空氣草」中,河床劇團的《我在沉睡的獅群中赤裸裸地站在街上》如何與其他參展作品呼應時,我想起2017年該劇團頗有意思的《1:00 am》。事實上,兩件作品的基本元素大致相同,包括啟用的演員、粉紅色的箱型空間構造、鏡框式的呈現等等。不過觀看《1:00 am》時,令我格外期待的是行為藝術家艾森(Marilyn Arsem)的加入。整場演出區分成前後兩段,以艾森的30分鐘行為表演在先,而後接續河床作品的方式進行。因此她要如何與劇團的演出形式對話,是我首要關注的問題。

如同《1:00 am》的宣傳預告,河床劇團期許凌晨時分能讓觀眾進入某種迥然有別的感知狀態,艾森的作品也有一個非常靜逸而細緻的開場氛圍,要求觀眾把每一個感知的孔縫都打開:她將自己藏匿在一塊與整個演出場地相同大小的暗紫色布幔之下。起初,僅僅透過極為緩慢的肢體位移,令布幔產生些許皺褶造形上的變化。現場同步傳遞出不易察覺的流水聲、宛如心臟跳動的鼓動聲,再搭配布幔底下如呼吸一般明滅的微弱燈光,一切細節都在昏暗的空間中流變著。

時間猶如被展延、拉長成纖細的絲線,因此鄰座其他觀眾的屏息、吞吐、壓抑的咳嗽聲,此時全都變得格外清晰。至於眾人的視線焦點——艾森的身體姿態,雖然只能隔著巨型布幔的輪廓去猜想,但逐漸習慣黑暗環境的眼睛彷彿已能透視一二。她看起來似睡似醒,時而如雕塑一般靜定,時而翻身蠕動,緩緩在布幔下方朝場地另外一側擺放的椅子靠近。


圖版提供|河床劇團

在我觀看的場次中,椅子上擺著一杯細長玻璃杯盛裝的飲料。觀眾一眼即知,那是一般西式早餐中用來提神的蔬果汁,呼應整段行為表演的標題:《甦醒》。只是因為艾森必須在布幔下方不斷抵抗布幔的重量,持續地伸拉、捲動,才有辦法向椅子的方向匍匐前進,因此這個看似目的單純的甦醒過程顯得窒悶而掙扎;「掙脫」或許是更為貼切的修辭。在多次滾動爬行之後,藝術家最終離開布幔的束縛,攀扶上椅子,拿起果汁並坐定下來。她開始反覆啜飲,嘗試調整其呼吸。整段表演就在她和緩地將感官與知覺的觸角,重新延伸至場地四周、空間角落,以及每一位觀眾身上的過程中結束。

艾森的作品向來重視場域特定性(site-specificity)及現場事件的塑造,並依據演出當下的情境而謀定。此次《甦醒》的末尾留下一個極其鮮明的視覺畫面:一個人的夜半甦醒,或半夢半醒,或純然夢境的延續。這足以作為演出第二部分,河床劇團《無眠》的前置引導。以LAB創意實驗室長型的場地格局來看,在燈光暗下之前,艾森雙眼目光的延伸終點,其實就是《無眠》的粉紅色鏡框舞台結構的正中央。因此,從視覺安排與空間布置的角度觀之,藝術家視線綿延而出的中心軸線即是貫穿上、下半場演出,使兩件作品有所呼應對話的關鍵。

但值得商榷的是,此次空間規劃卻將《甦醒》與《無眠》徹底區隔開來。看完艾森的行為表演之後,觀眾必須聽從現場人員的指示,起身移動到一個將整個場地一分為二的階梯式觀眾席上觀看下半場。以至於,前述這條隱形的中心軸線不僅被這位置尷尬的觀眾席阻斷,兩件作品也因此切割成互不相涉的分立狀態。換句話說,如果艾森在表演結束之後繼續留在她的椅子上,那麼當觀眾於《無眠》的席位坐定時,將會是完全背對她的。據此,這種區隔方式恐怕也阻斷了觀眾對艾森最後凝視的想像,繼而去思考其強烈無比的身體在場,如何與《無眠》虛實交替的幻夢影像產生空間上的共振。這是讓艾森與河床劇團同台演出卻美中不足之處。

進一步地說,行為表演有時也能形成固定的程序、事件結構,甚至是腳本。但如艾森這般的身體展演,更重要的是如何透過其現場性(liveness)引導觀眾的感知模式,使其意識到展演事件發生當下的表演者身體,正與觀眾的感官共構成一個緻密的時空整體,一個無法從任何層面切分開來的共同存在狀態。

理論上,劇場當然有其機遇性與事件性,以及演員與觀眾共同存在的面向,但這與行為表演之間仍有很細緻的差異:相較於劇場演出,特別是鏡框式的呈現能夠提供一個虛構空間,像艾森這樣的行為表演卻總是指向現實無比的「當刻」(the present)。這種特點,並不會因為凌晨一點鐘感官經驗的高張飽滿或者昏沈頹靡而抹消。過去,河床劇團的沈浸式演出經常標舉能與觀眾共同創造具有高度連結的觀看事件,甚至是一種異常執著於「觀看意識的操控與被操控」的展演型態。此次《無眠》宛如燈箱一般舞台空間構造,格外強化了觀眾只能從安排好的特定方向來理解作品本身的意象生產。如此對於觀看實踐的重視,反而是對演員與觀眾之共同存在關係的疏離化;意思是說,相較於河床劇團一次只為一位觀眾演出的過往作品,參與者因為(被迫)進入一人必須與所有演員及演出場地的互動協商狀態,繼而獲得無庸置疑的身體在場;此次的《無眠》反而在側重視覺感官的同時,削弱了觀眾對身體的細微覺察。

如果單獨地看,《無眠》當然仍有河床劇團一貫的優質水準:鮮明的意象與畫面、充滿謎趣的符號或事件串聯。但此次艾森的加入,卻讓河床劇團如何在《1:00 am》裡理解「身體—空間—觀看」三重關係的課題,正式浮上檯面。在此,值得思量的不只是與行為表演之間,就身體在場的相容性問題;《1:00 am》訴諸「一帖為睜著眼睛夢遊的人們所開的藥方」,最終,卻演變成一段徹底遺忘身體的純粹視覺經驗——或至少,讓觀眾忘卻稍早艾森必須穿越重重窒悶與掙扎,才能獲得的那具甦醒身體。不得不說,這是此次《1:00am》比較可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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