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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思考「評論的在地性」?「國際劇評人協會台灣分會2018年度論壇」後記

王聖閎 | 發表時間:2018/01/31 23:14 | 最後修訂時間:2018/02/04 00:58

 國際劇評人協會台灣分會2018年度論壇現場。圖版▕ 國際劇評人協會台灣分會

  

 

I

一月份時有個特殊機緣,應吳思鋒與陳佾均之邀,參與國際劇評人協會台灣分會(以下簡稱為IATC TW)2018年度論壇最後一場總結座談:「評論的在地性」,與香港的評論人鄭威鵬、台灣的郭亮廷一同回應這個看似非常巨大、不易聚焦的討論主題。

嚴格地說,「評論的在地性」最首要的問題,即是如何辨識其欲力根源?因為它總是指向某種(迫切的)需求。換句話說,對於「在地」的呼籲,往往是為了回應某個「全球」或寰宇主義式(cosmopolitanism)的立場而來。從這個角度來看,「朝向在地 / 想像在地」可以初步理解為一種攸關話語實踐流變的動力,它必定會觸及評論寫作如何在一個跨區域的話語權力網絡裡,與其他不同地方的評論生產形成諸如對抗、折衝、調和,或者配合等等動態關係。因此,無論是在座談上的正式分享,還是在我們這個場次的與談者們私下的書信討論中,鄭威鵬多次強調他主張「『在地』本來就是『全球化』這類國際論述的一部分」。相較於單純對在地觀點的強調,他更傾向思考如何「在亞際(inter-asia)或華語語系之間搭建一個「跨在地」(interlocals)的網路,透過比對不同地方的異與同,以『跨在地』作為方法[1]」。在座談後半段觸及具體實踐方法的討論中,鄭威鵬也主張這種跨在地的對話,是他認為能夠建立有別於主流(歐美)全球化論述的關鍵。

II

不過,在討論「在地」或「跨在地」的評論交流網絡如何構築之前,有必要先梳理清楚問題核心,以及潛在的戰略目標是什麼。主持人陳佾均曾在會前會時提議,由於時間有限,同時也為了讓整場座談能聚焦,不至於落入空泛的抽象討論,請郭亮廷與我分別都先以具體的實際案例點題。郭亮廷談及過去擔任台新獎提名觀察人時,曾經在參與最終決選的階段,與擔任國際評審的外國策展人論辯台灣本地藝術創作之特殊性,有過一次令他印象深刻的交手經驗。論辯焦點主要是落在國際評審往往會採取一種自認為全觀式的批評視野,指出入圍該屆的台灣藝術家作品若是擺放到國際展演平台上,與其他地域的創作相比較時未必真的具有特色。(當然,據郭亮廷的說法,國際評審多半會擺出歡迎論辯的開放態度。)他們甚至會進一步挑戰本地評審,在地評論觀點之所以認定作品有特出之處,是否源自於較少對比、參照其他地方的展演成果所致?對郭亮廷而言,此時能否提出具有說服力的在地論述加以回應,便有其無可迴避的迫切性。

但這個案例的複雜之處在於:我們當然會立即思考到,台灣本地的評論人、策展人的歷來養成,是否真的獲得充分的機制奧援?是否擁有相應的資源和條件,能夠針對不同地域文化脈絡的藝術展開長時的調研和觀察,繼而培養出某種國際性的批評視野?這樣的專業人才自然不在少數。但我們都很清楚,長久以來,許多評論人與策展人的國際網絡仍是自食其力、各憑本事居多。另一方面,撇開養成問題不談,國際評審口中的在地「特色」,是不是戴上某種類型化、區域標籤化的有色眼鏡下的產物,還需要細緻析辨。更重要的是,正因為這類國際評選場合多半仍是以英文進行,在地評論觀點如何在語言轉譯的交流過程中,點出藝術作品與評論書寫(作為一種在地的詮釋系統)之間的共構關係?如何指出本地藝術創作的特殊質地,以及它們無法化約為國際評審能快速理解的幾個已知概念的關鍵面向?(譬如,蔡明亮入圍第十三屆台新獎的《玄奘》不能單純以行為藝術、現場藝術〔live art〕簡單套用、指稱之。這件作品作為一個橫越行為表演、裝置、繪畫與電影的綜合體,本身就是「走出類型限制與文化圈限的實驗[2]」。)

III

正因為談及創作實踐與評論寫作之間的共構關係如何不被簡單化約,甚至一筆勾銷,座談上我進一步帶到黃孫權於2013年所寫的觀察短文:〈在中國與世界發台灣之聲?[3]〉。中國的學院和雙年展機制近年來出現一種操作策略,是延請西方理論大師至中國講學,令其第一手的理論生產現場「移址」到中國本地。在這些國際研討會的場合裡,中國往往會刻意將台灣經驗包裹進去,成為其當代藝術的重要實踐成果的一部份,並且透過這些由中國獨佔式的「論述通路」將台灣的藝術家介紹出去。他寫道:「當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在中國演講時舉了台灣藝術家陳界仁的作品大談影像時間時,台灣的學者如何發言?」字裡行間,無不透露出某種台灣的研究觀點若是被排除在這類學術展演舞台之外,將逐漸邊緣化的深切憂慮。

面對可能邊緣化的迫切危機,台灣當代藝術並不是沒有因應對策。近年來,我們早已見到各種聚焦於「亞洲藝術」或「亞洲論述」的展覽系統(如國美館的「亞洲雙年展」、關渡美術館的「關渡雙年展」),嘗試自行建立各種長期穩固的交流協力網絡,透過開發各種策展模式,讓台灣的藝術家與策展人有更多機會與不同地域的藝術工作者們合作。在民間,也有如非常廟藝術空間、FreeS福利社積極參與諸如「亞洲獨立藝術空間連線」(AIA, Asia in Independent Asia),以及「亞洲獨立藝術空間網絡」(AASN, Asian Arts Space Network)等新興交流機制。面對中國意欲直接與西方對話繼而建立獨佔式的論述通路(這個通路顯然仍停留在舊式的「東vs.西」二元思維架構裡),台灣當代藝術社群如何與東北∕東南亞的現當代藝術相互串聯,並且構築出有效的跨在地對話機制,無疑是能否突破重圍的關鍵。

IV

就在洪席耶至中國演講的同一年年尾,關渡藝術節的「2013亞洲當代藝術論壇」裡有兩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也與「評論的在地性」息息相關。其一,是當時一位日本與談人小崎哲哉(Ozaki Tetsuya),在論壇發表的文章中極力倡議建立一個「東亞地區數位化藝術評論資料庫」。原因是亞洲各地的藝術工作者往往都很清楚知道倫敦、巴黎、威尼斯、紐約等地發生的藝術新聞和資訊,卻時常流於僅僅關注自己國家與歐美地區的連結,對於其他相鄰的亞洲國家的藝術發展漠不關心。要改變這現況,評論資料庫的建構是個開始。這點與鄭威鵬在IATC TW上主張的跨在地立場不謀而合。唯一不同的是,小崎哲哉著眼的並不是華語語系的評論交流機制,而是困難度更高的評論多向翻譯系統之建置。[4]其二,則是當時中國與談人的反應。相較於其他與會人士對「亞洲」或「亞洲性」(Asian-ness)的熱議,以及針對如何避免落入「單一而同質的共同體幻象」提出各種批判反思,中國與談人曹小鷗女士直言「亞洲」的概念在中國並不受到關注,甚至並沒有市場性。這是因為當中國當代藝術仍以西方作為主要的對話對象時,所謂的「在地」依然、且持續是相對於「全球化∕西方」的「中國特色」;在這種二元式的思考架構下,強調「亞洲」概念是缺乏實質戰略意義的。但無論如何,光是這種介於日本與中國,乃至於其他國家之間對「亞洲」的差異想像,已突顯出如何勾勒不同地域觀點,有助於掃除以單線思考「在地vs.全球」之雙邊關係的盲點。

不過,展開跨在地的評論對話機制,就是「評論的在地性」的全部答案了嗎?恐怕還不是。IATC TW當時的總結座談因為時間有限,討論最後只能先停留在這一步思考。畢竟,如何促成各國評論人、策展人頻繁地相互往來,以機構的力量推動針對不同藝術文化的長時調研,也已是莫大的挑戰。但我們仍必須追問:如果推動評論之在地∕跨在地性的答案僅止於亞洲當代藝術網絡的構築,那麼這只是延伸了既有作法中的「已知」,而非進一步創造尚未到來的「未知」。換句話說,儘管事涉地方性(locality)的生產,我們很容易聯想到具體生活世界的打造。但誠如人類學家阿帕度萊(Arjun Appadurai)所言,「地方∕在地」要真正的有血有肉,而非僅僅作為全球化的空泛對立項,還必須有一個可共同經歷、識讀的歷史脈絡作為充分條件。[5]就此而言,當前評論實踐最迫切的工作並不只是促成地理空間層次的橫向串聯,還關乎如何在縱向的時間性梳理中,彙整前人留下的評論成果。也就是說,這其實是「評論史的回顧性書寫」的主要工作。

V

座談上,我的切入點是近期對於「原生性藝術理論[6]」的思考,而它的基底正是探問一種屬於藝術創作者與理論工作者之間共享的「話語共同體」如何打造的問題。這裡所說的「話語共同體」不僅能在展演實踐的最前沿,屬於策展人與藝術家們的共同工作狀態中進行(意即,當下實時發生的話語生產),也可以透過評論人與藝術史研究者從更為後設的展覽史∕評論史角度,批判性地梳整與塑造(意即,脈絡回顧之下的再創造)。換言之,追問我們自己的「原生性藝術理論」何在,其實也就是在追問我們如何檢驗前人的理論工作成果,以及他們如何透過具啟發性的論述創造「人的聚集∕話語的聚集」?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檢視前人的評論實踐如何調和外部理論與本地觀點之差異?如何翻譯及轉化不同文化脈絡的主流 / 非主流論述?而更宏觀地看,則是考察在地的評論語境,如何從過去二元對立式的「東vs.西」、「傳統vs.現代」,歷經後現代與後殖民反覆論爭的混雜和離散,轉進到今日的亞際網絡的戰略思考?

據此,橫向地看,探究「評論的在地性」固然會聚焦在跨在地的交流如何成形、地緣政治關係如何拆解 / 結盟等議題。但縱深地看,卻是要求我們針對從過去到現在,於不同語境和方法論視野下所展開的評論實踐,提出更具反思性的批判。我會認為,對「原生性」的強調,正是奠基在評論史書寫的回顧性視野上:一方面,是針對過去的評論方法的反芻(無論那是對外來藝術理論的引介、代工,還是批判性地接受、轉化),必須嚴格檢驗過去評論家們所留下的資產,其論述的創造性究竟在哪。另一方面,也是針對新一代評論人們可以採取之評論方法(理論的創發、與策展實踐的匯流)的某種展望。

總而言之,相較於座談上在談及亞際網絡的想像時,主要都是談具體的展演合作與機構交流如何可能,並以此促成某種評論的在地性 / 國際性。但我會認為,無論是香港、台灣或其他亞洲國家,不同藝術圈自身的評論史書寫如何重新描繪、勾勒前人的論述?不同的評論史脈絡如何相互參照對話,甚至是「合寫」?恐怕是另一個值得我們思考「評論的在地性」的重要面向。

 

 



[1] 引自鄭威鵬、吳思鋒、陳佾均、郭亮廷以及我,於論壇之前、之後的持續書信討論。

[2] 陳泰松,〈慢中欲望——看蔡明亮《玄奘》〉。「台新獎Artalks網站」。網址:http://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cts/2014080809(參照時間:2018.01.25)。

[3] 黃孫權,〈在中國與世界發台灣之聲?〉。「Heterotopias」網站。網址:http://heterotopias.org/archives/1087(參照時間:2018.01.25)

[4] 小崎哲哉,〈東亞地區論述之共享共有——超越狹隘之國家利益與國境〉,《2013亞洲當代藝術論壇論文集》,頁38-41。

[5]阿君‧阿帕度萊(Arjun Appadurai)著,鄭義愷譯,〈生產地方性〉,收錄於《消失的現代性:全球化的文化向度》,臺北:群學,2009,頁255-283。

[6] 我認為現階段,「原生性藝術理論」至少有三個工作重心:一、從在地的歷史文化脈絡(以及創作語境中)考掘出值得開發、擴充,具啟發性的理論關鍵字。二、形塑各種可與其他外來理論平等對接、對話的論述架構。三、將原本就已在本地廣泛流通的j外部理論「再地方化」(re-localize),重新思考其理論生產情境與適用範圍。至於「原生性藝術理論」的初步討論,請參見拙文,〈從「空氣草」到「交陪境」:談一種原生性藝術理論的可能〉。「台新獎Artalks網站」。網址:http://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wsh/2017123101(參照時間:2018.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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