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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繭之前的形式美束縛:談無垢舞蹈劇場《潮》的獨舞段落

王聖閎 | 發表時間:2017/03/31 03:36 | 最後修訂時間:2017/03/31 10:03

評論的展演: 2017TIFA 無垢舞蹈劇場《潮》

 

I

林麗珍和無垢舞蹈劇場的新作《潮》,有一段極其震撼、令人難忘的獨舞(由首席舞者吳明璟擔綱。)其所展現的至高強度和張力,恐怕放在無垢歷來作品脈絡裡都是前所未見的。事實上,評論文字幾乎無法恰當表述這段舞者必須拖動幾乎等身長度的沈重頭髮,瘋狂旋身至少30分鐘之久的獨舞;而未看過演出的觀眾也難以想像,這驚人的開場與《潮》本身的其他舞蹈段落,甚至與林麗珍過去舞作之間存在何等顯著的差異。在此,這個語言文字無法表述的「空缺」,一方面指向這段獨舞本身作為一種極端的身體表達形式,所可能揭露的特異美學潛能。但另一方面它也留下諸多爭議,使得目前各方評論對《潮》的整體評價意見分歧。

《潮》的前30分鐘獨舞給予的是一種多層次、多姿態的身體性,儘管其莫大的能量與內在情緒只透過單一而重複的甩髮動作中來堆疊。起初,吳明璟的動作依循著無垢慣有的速度:凝練、沈靜,所有動作的細節變化都縝密相連、一氣呵成。她的雙手與長髮在空中勾畫出一個又一個無形圓圈,其律動被統攝在高度精密的控制技術之下,規律、從容、和緩而肅穆。

過了許久,隨著觀眾視線逐漸凝結在舞者身上,背景的鼓聲漸強。擊鼓者的敲擊聲響不再處於背景音一般的陪襯地位,而開始與場中央的無形之圓展開某種競逐。兩者交互推向張力極強的高峰。獨舞者快速旋轉的身影顯得毅力十足、不服輸,但持續一段時間之後,也漸次令人感受到些許的壓抑和痛苦。

再過許久,幾乎令人忘卻時間的流逝,鼓聲已如瀑布奔流一般響徹整個劇場空間。當觀眾以為這就是眼前獨舞在視覺和聽覺張力上所能堆疊的最高峰時,黑色長髮與純白肢體交織出的漩渦竟又再度提升一個層次,彷彿直到此刻才真正解開封印一般;舞者原本綁束好的頭髮早已崩散,身形亦逐漸扭曲,開始不要命地轉、暴力地轉、脫序般地轉、氣力放盡地轉……徹底將這支舞作推逼至失控的邊緣。

直到最後,舞者發出一道彷彿將其身體內宇宙的全部力量一口氣燃燒殆盡的長聲哭喊,正式終結這場以她為中心、幾乎將整個空間都扭攪成一龐大黑洞的狂舞。這聲淒厲喊叫無疑是整齣舞作最撼動人心的部分。

II

《潮》開場的前30分鐘不僅挑戰舞者的體能極限,某個程度上,也挑戰觀眾心理和感官容受度的極限。但不論是從無比沈靜到極度狂亂的身體風暴,還是那彷彿將舞者生命力一舉抽空的最終呼喊,都已徹底銘刻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裡。這30分鐘的展演可否獨立而論呢?若從無垢長久以來追求的「緩」(各種極其細微且無縫銜接的肢體、姿態的諸多變化)來看,確實不行。因為縱使整齣舞作有許多不同的場景段落,但它們是緊密相連的一個「身體事件的連續體」。但若考量吳明璟的獨舞與林麗珍歷來舞蹈語彙暨創作發展脈絡之間的差異性,答案未必是否定的。因為這場暴裂、滿溢,讓整個空間都為之劇烈震動的身體風暴,令無垢過去略嫌側重形式之美的作品都相形見絀。這點,即使對比《潮》前30分鐘與後續段落,都能輕易感受得到。也無怪乎台新提名觀察人郭強生老師會嚴厲批評,最精彩的部分只有開場這令人嘆為觀止的獨舞。[1]

我部分同意郭老師的評斷,前半小時的部分確實最為可觀。但同時也認為,吳明璟耗盡生命力的舞動既不是機械式的極限挑戰,後續諸如「遙想」、「引路」、「芒花」、「引火」等段落所存在的問題,也不能與之等同而論。因為這些橋段皆困囿在林麗珍最具代表性,但同時也最具有包袱的空緩美學裡。早在2010年,王墨林便為文點出無垢舞作發展至今,已陷入一種過度追求形式之美的瓶頸。場景和身體姿態美則美矣,卻毫無強大的內在意念將它們串聯在一起。以至於,舞台空間往往只是追求「一道一道場面的可視性,所顯示的只是被行列堆砌起來一個接一個的形式。[2]」如此空有絕佳氛圍和儀式性美感的動作,反倒吞沒了舞者的身體。另一位評論人葉根泉則從無垢訓練方法的角度提出批評,指出其訓練的超高標準並不易維繫,需要全身心投入方能有圓滿飽和的最佳演出。稍一鬆懈,觀眾便會輕易察覺舞者的準備不周、內在力量不足。然而,在無法提供所有團員無後顧之憂的經濟條件下,那些因演出需求才再次徵召的過去團員,和長期不間斷地維持最嚴苛訓練的核心舞者,自然不可能擁有同等水準的演出質地。受限於此,新作就不易提出突破過往訓練方法及美學內涵的身體性想像。甚至在時間壓縮的情況下,演出只能在舊作的形式框架之內復刻既有的舞碼內容。[3]

我們不清楚無垢現今的訓練狀態是否仍如葉根泉2015年這篇文章所述,也不便妄加猜測。但就《潮》實際演出的結果來看,除了第一段獨舞之外,其餘部分諸如芒花散落的畫面安排、男性舞者群激烈踏地的橋段,乃至於接近結尾時,女舞者手持黑石沉身跨步前行的身形,都明顯有複製過去舞碼的影子,並非全然創新之作。同時,這些演出也都禁錮在一個由燭火、供物、儀式氛圍所環繞而成的神性空間裡,縱然有著超脫人世的視覺美感,我們卻難以從中持續挖掘出更為深刻的感想。

III

吳明璟的狂舞雖然也架構在《潮》的神性空間裡,但她那從單一重複的動作出發、直上最高強度的身體風暴,以及鼓動著莫大能量、將整個劇場空間都徹底撕裂的喊叫聲,劃出了一道屬於真實性的破口;我們能充分感受其驚心動魄,全然是發自舞者內在不停蓄積、堆疊至崩潰邊緣的情緒和力量,而不是一種可以大量復現、到處巡演的炫技演出。正是基於這點,這場探索身體內宇宙之深度的生命力展現,並不會是一種為了挑戰而挑戰的機械性執行。因為它無意打造一具巨碑式的崇高性身體,也無意展示某種如鬼神般不可超越的存在,以供人們在劇場的神性空間裡膜拜。(若要說有什麼崇高性身體,最終成為一種難以跨越的美學高牆,謝德慶那從觀念到執行層次皆展現生命耗費之極大化的身體,或可算是一例;作為一種「至高之法」,它讓任何接近此一美學高牆的身體展演顯得渺小無比。)

相反的,吳明璟的力竭之身∕聲仍令人有所感同,甚至讓人覺得親近,這是因為其所展示的全然是肉身層次的真實消耗:她的氣力放盡,就宛如是我們自己的疲憊;而她看似陀螺般的旋轉,就彷彿是我們共同經歷的各種虛耗。據此,獨舞本身所展示的這種徒勞而耗費的身體性,隱隱透露出截然不同的共同體想像——但這次不再是依附於宗教儀式的神性召喚,而是奠基在某種集體命運寫照的投射——眼前這個既纖弱又巨大的身影所逼現的,難道不正是我們的掙扎、我們的耗費、我們的亟欲找到出口卻不可得嗎?唯一不同的是,那意欲衝破某個無形束縛的喊叫,釋放了我們心中從未能大膽敘說的抗辯之聲。

《潮》極其特異的獨舞段落,最後會不會淪為另一個可不斷自我復刻的「經典」,難逃極盛而衰的命運?抑或它象徵無垢的舞蹈語彙再次破繭重生的契機?或許仍有待觀察。但吳明璟的這一聲,無疑衝破無垢舞蹈劇場日漸定形化的神性空間,也驅散了以往作品所深陷的形式之美,那怕僅有那麼一瞬間,它都將無垢的舞作帶到一個全新的交叉路口。

 

圖版提供|國家兩廳院


[1] 郭強生,〈一場自我偶像化的祭典—無垢舞蹈劇場的《潮》〉,「台新ARTalks」網站。網址:http://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kjs/2017032101

[2] 王墨林,〈形式之美與貧瘠的話語--評無垢舞蹈劇場《觀》〉,《PAR表演藝術雜誌》第207期,2010年03月,頁53。

[3] 葉根泉,〈未能天地圓滿、徒留空缺《花神祭》〉,「表演藝術評論台」網站。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7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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