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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做為農業副產品:麻豆糖業大地藝術祭(一)

吳介祥 | 發表時間:2019/03/18 21:12 | 最後修訂時間:2019/03/20 10:39

評論的展演: 2019麻豆糖業大地藝術祭

(相關網址 https://madou-sugarindustry-triennial.tnc.gov.tw/site/works )

策展人:陳宣誠、邱俊達、賴依欣、蘇孟宗、蔡明君

  「大地藝術祭」做為藝術展演的方法,可能有來自日本藝術慶典的「儀式性」和對環境滋養的回饋概念,麻豆的糖業藝術「祭」的取名,帶我們思考藝術展演是否有回饋、敬拜和奉獻的特質,如果有,如何在這場藝術展演中表現出來?

  在「重置流域」的座談中,吳瑪悧也提到藝術「祭」指涉的天、地、人之間的溝通,是否有呈現在這次的展演中的觀察。而如論壇中龔卓軍所提醒的,糖業做為祭典的主題,帶出觀光消費和官方任務的特質,也引發政府、國家、資本主義結構在整個活動中角色的浮現。

  以「大地」為名,策展方向自然不能疏離周邊社群,整體的計畫連結了總爺糖廠和周邊機構組織、住民和農民,尤其是個別藝術家和十個中小學的合作(賴依欣策展)。從2016年的「總爺429番地—可見與不可見的糖業地景」(龔卓軍、賴依欣策畫)、2017年的 「遷徙與再生:消逝地景的採集與創造」的文史、人地關係的展出,以及最後以廣布區域的藝術品呈現,想必對於麻豆地區的居民和糖業及農業的工作者的記憶和地區認同,產生一定的收攏。爬梳了龐大資料後,整個計畫又再生產了厚實的論述,而以藝術做為總結,又將藝術在產業、環境、文史上的可能性、策略、分寸、目的、藝術性、與政策之間的親疏關係等議題,放上了檯面。因此這裡「藝術祭」的「祭」,成為藝術的自我隱喻,藝術如何成為消耗和生產的一環,以自身的富饒性(productivity/creativity)回饋天地?「麻豆糖業大地藝術祭」的藝術路線,大概可分為模擬的產業鏈和環境內涵兩個路線。

  從各方面的研究資料,我們得知糖業、樟腦、茶葉曾是清治時期台灣的經濟命脈(林滿紅,1997),而日治時期糖產的工業化,標誌了台灣產業治理模式的現代化。因此,糖業也同時是殖民政策和資本化所運作出來的現代化代表,其影響是全面性的而非止於麻豆,全台幾個糖業重鎮可說是台灣的「殖民現代性」的標示。因此談糖業,是在談環境對資源的供給,也是在談土地資產的分配;是在談殖民關係,也是在談台糖這個國營企業(部分民營化)的今昔和轉型。

  王虹凱的《甜小調練習》以聲音呈現麻豆糖廠的產業空間的穿流,同時展出的《南輿之耳》(2016)一作,以1925年的「二林蔗農事件」為題材,重尋當時抗議歌〈甘蔗歌〉。這件作品動員了台灣蔗農運動的記憶,提醒了此抵抗事件也是台灣反殖民行動的開啟。蔗農的抗爭不但是台灣農運的濫觴,也是台灣知識份子關心農民問題的開啟。周馥儀的論文「開展公共領域,擊向糖業帝國主義-論台灣知識分子的糖業書寫(1920-1930年代)」(2007),提出二林事件促使當時台灣知識分子從關心民族主義問題轉向社會運動,認為這是台灣輿論的「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形成的關鍵事件,知識分子如賴和的「一桿秤仔」、楊雲萍的「黃昏的蔗園」,以及楊逵、楊守愚、蔡秋桐、張我軍、吳新榮…都對蔗農受日本政策剝削發出不平之鳴。當時的菁英社群紛紛集結辦報,創辦新聞媒體的輿論空間,「二林蔗農事件」當頭,以知識辦報的《台灣民報》便為農喉舌,發行特刊對日本官方遮掩的說法闢謠。「二林事件」起因於蔗農不滿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的甘蔗收購價格太低,蔗價完全由糖廠片面決定,不能有異議,即使蔗農知道鄰近糖廠收購價比較高,也不得越區轉賣,而肥料卻必須向糖廠購買,價格也完全由糖廠決定,收購過磅還被偷斤減兩…蔗農自覺成為奴隸,在長期的壓迫下累績不滿情緒而爆發衝突。作者爬梳文獻,探討當時台灣文學的公共領域如何形成政治的公共輿論,包括辦報、在鄉間辦理「讀報社」、和舉行以工農大眾為訴求的「文化演講」和「映寫會」、「影劇傳播」等。二林事件中,李應章以蔗農常唱的歌編成八首「甘蔗歌」,也就是王虹凱作品重新讓二林人唱出的作品之本文。

  許多產業史研究的組合下,我們發現糖業對於台灣的殖民史和現代化具有關鍵角色,在世界產業鏈裡也有多篇的蔗農血淚史。十五世紀起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就在加納利群島建立甘蔗農場時,主要勞動力是奴隸,接著十六世紀在中美洲開拓蔗田,而從非洲大量進口奴隸。形成勞動力和天然物資的「三角貿易」,即從非洲運奴隸運到美洲,從美洲運糖與菸草到歐洲,最後從歐洲運糖蜜發酵酒到非洲交換奴隸。四個世紀來,被迫登船的奴隸人數超過一千一百萬,而工作環境極為惡劣,煮漿的工作使奴隸們持續處於高溫高濕的蒸煮室內,導致蔗農平均只能存活十年。糖是生活用品,也是能源和戰備物資,Marie M Stack,Rob Ackrill和Martin Bliss三位作者研究了當代糖貿易與殖民史的高度正比關係(Sugar trade and the role of historical colonial linkages, 2018)。直至今日,糖的交易仍然是從南方國家向北輸出,從被殖民國家向帝國輸出,而始於十五世紀的糖業全球化,是植基於航海權和奴隸經濟的,這個資源取得網絡隨著殖民史而至今牢固附著。全球糖業和殖民史的研究,讓我們看到向來甚麼事都很邊陲的台灣,其實早在一百多年前的全球化鏈結裡,就處於相當核心的位置。根據吳聰敏(1996)的研究,在第一次大戰期間,歐洲甜菜糖減產,導致世界糖價高漲,也刺激了台灣蔗田面積的銳增。1918-1919年間,台灣的蔗糖即外銷瑞士、芬蘭、西班牙和土耳其等國。而儘管今天多數國家屬於各種多邊、雙邊經貿協定,但糖的進出口、價位、關稅屏障、農民補貼等議題,依然一再在各區域聯盟內外引發貿易戰爭。

1909年牙買加的蔗田農奴

  羅懿君的作品便應對了殖民經濟史。標題「蔗渣、糖蜜、混合酒精,是什麼使今日的蔗園變得如此不同,如此有魅力?」的雕塑借用了Richard William Hamilton樹立普普藝術名號的《是什麽使今天的家庭如此不同,如此有魅力?》一作(Just what is it that makes today's homes so different, so appealing? , 1956)。由於糖蜜發酵後可提煉高純度的酒精,能供給日本南進策略的飛行燃料,而使殖民者對糖業的控制越益嚴苛。羅懿君以甘蔗渣創作,製成農具如鐮刀、耙子,再將它們組合為戰機和飛彈。作品一方面諧謔地切進藝術史的脈絡,另一方面呈現蔗糖從日用品發展到戰備物資,如何改變了農作、地景和殖民關係。

  涉及生產關係的還有曹淳的《麻豆蔗酒》。作品取自最早臺灣蔗糖的記載,出自於元朝末年的航海家汪大淵(1311-1350)著《島夷誌略》(1349)關於「琉球」的記載:「煮海水為鹽,釀蔗漿為酒」。從小規模的酒到量產的戰爭物資,糖業標誌了產業的現代化競賽。正如張忠正的論文「臺灣糖廍之研究—從舊式糖廍到改良糖廍」(2015)指出:『宋代末年的13世紀以降至19世紀的清末歷經約六百年之久,中國的製糖技術大體上一直維持固定的模式。反觀西方,16世紀之後西方殖民主義國家在拉丁美州發展蔗糖業已採用大型的鐵磨甘蔗壓榨機。到了18世紀工業革命之後,蒸汽動力的壓榨機問世,19世紀後期除了石油與電氣動力的壓榨機之外,更研發出真空煮糖鍋、離心機等新式製糖機械,使製糖業擠身於現代化工業之列。然而,同一時期中國的製糖依然固守傳統的手工生產方式。日本治臺之初,臺灣總督府為解決財政困境,增加財稅收入,將蔗糖業列為發達殖產的首要項目之一,積極輔導民間資本投入蔗糖業的改良,以實現臺灣蔗糖業現代化為目標。』,對應於現代化帶來的侵略性、工業化要求的競爭力,藝術家重啟小規模釀酒工藝,創出麻豆蔗酒的商標,提供參觀者品嚐,回溯手工時代對物資的採掘、生產和消費的微尺度。

  糖業和農業在「麻豆糖業大地藝術祭」裡有雙重象徵,一方面已經不存在的糖業代表了逐漸消失的勞動記憶,另一方面被藝術「手工化」,代表無法被資本化,必須附結在土地和勞動力的生產關係。走路草農/藝園、陳穎亭、伊蓮娜‧拉德利(Elena Radelli)和王文心的作品,都有再現蔗業的資源循環的內涵。走路草農/藝園的「思箱空間─TN360」像一個可拆卸的簡易版舞台車,從發財車卸下來的部分就是藝術品,行動時可以載走,活動時可以打開成為工作坊:『交通的多樣性,不單只是紙箱運輸,更包含運輸節點之間的連結與切斷,而交通工具的機動性(發財車、推車、攤車等)在移動的基礎上,發揮因地制宜、因人而異的使用方式;農事是一種人文與自然之間的調和,藝術的初衷何嘗不是如此,因應節氣、順應天時地利、調節生活都是當代藝術可以取法借鏡的態度』。這件作品將藝術概念化為容器、運輸工具,能拆卸和變身,「思箱空間─TN360」把絹印布袋工作坊加入農業的生產鏈中,讓文創像農閒活動,藝術成為蔗產的副產品,而沒有扞格了。

走路草農/藝園的「思箱空間─TN360」行動工作坊。圖片:蔡明君提供

  陳穎亭用甘蔗渣製紙,再將紙包覆農業機械零件,吸取鐵鏽後脫模的作品「鐵鏽物件-糖廠」,呈現糖業停產多年後,無名零件的記憶軀殼。伊蓮娜‧拉德利(Elena Radelli)的「記憶的層次」是甘蔗渣和甜菜渣混合的紙漿製作,象徵亞洲和歐洲的製糖產業。手工製作了纖維歷歷的粗紙,像書頁一落一落的串疊,代表這些曾經負載糖業的土地上,層層疊疊的記憶。王文心的「”這裡” 土牆」以古老的「版築法」製作夯土牆,在模仿起伏蔗畦的「蔗壟」前,猶如舞台和觀眾席,也像寧靜的墓碑和墓園,似乎象徵了自然田野與人為事工之間,組成了和睦的、自給自足的終始循環。

陳穎亭「鐵鏽物件-糖廠」

王文心「”這裡” 土牆」和「蔗壟」

  「重置流域」論壇中不少講者對於爬梳糖業史中,藝術的角色提出不確定的看法,策展人蔡明君也反問藝術如何能在數量龐大的史地政經資料中有所展現。與談的科學史研究者洪廣冀以「禮失求諸野」為比喻,認為藝術行為有如尋返「純真」的文化狀態。著眼於現代社會裡一切議題都集中在經貿戰爭、產業競爭力、地方行銷或區域認同等,每一個政策和預算都著眼於功能、績效時,我們所借重的藝術力便是它所打開的「公共領域」,讓已埋在土裡的產業記憶、停耕的田地或被商業層層包覆的城鄉面貌,重新取回非關利益的記憶,和人們泰然自若的耳語交換。

 (走路草農/藝園圖片由蔡明君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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