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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15, 16 屆提名觀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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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于竝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副教授

劇評「事件:浮士德已經掛了」

2013年06月27日 10時52分

旅法哲學家與紀錄片導演回顧過往_場次_海灘激愛,圖版提供│聲體藝室

 

劇團:聲體藝室
導演:黃鼎云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時間:2013年6月22日

Mark Ravenhill的「浮士德已死」是1997年的作品。宣稱「人類已死」的哲學家Alain與自稱比爾蓋茲的兒子Pete在派對邂逅,Pete因為偷走比爾蓋茲最新開發的,即將改變這個世界的軟體光碟而被追殺,但是,兩人的「逃亡」卻是充滿手淫、口交等露骨的性愛之旅。Alain在網路上認識將自殘影像公開在網路上的Donny並將他約到旅館來,Pete挑臖Donny,兩人展開自殘的比賽,Donny竟然毫不猶豫地割斷自己的頸動脈當場死亡。Pete朝著Alain開槍,在醫院醒來後的Alain發現被挖去雙眼的Donny竟然出現在面前。 Mark Ravenhill的原作劇本充滿著性愛、虐待與自殘,彷彿是由感官世界所建築出來的肉體籠城。登場人物表面上都是傅柯、比爾蓋茲等歷史敘述當中的角色,但是展現在觀眾面前的卻是流連於破爛公寓、嗑藥趴、廉價汽車旅館和網路社群的社會邊緣人。Mark Ravenhill將都市陰暗角落搬進劇場,以次文化對峙劇場外部高度管理體系下的世界。

在十六年後的今天再度上演這個劇本需要耗費極大的心思,因為這個劇本成立於世紀末的氛圍當中。當世界已經完美地商品化,電子媒介鋪天蓋地佈滿全球,人們的焦躁與晦暗讓「人類已死」以及「歷史的終結」這些語句如此具體而且有效。但是,隨著時代又往前推進一點點之後,這個劇本在現今的台北如何成立成為最大的挑戰。導演黃鼎云將原劇本重新設定在一個排戲,或者電視的拍攝現場。舞台上擺著道具、燈架與攝影機,演員並非面對觀眾,而是面對攝影機表演,工作人員隨意進出。戲一開始,演員當眾宣告,以下的一百一十分鐘在舞台上所發生的一切,是一個不間斷的即興創作,而這個宣告讓往後舞台上所發生的事件顯得十分弔詭。舞台上演員的表演時時被中斷,然後再次地開始,不斷地重複又回到原點,事先預告事件,之後事件如期地發生。觀眾不斷地困惑眼前的這一切,到底是屬於戲劇的世界,排戲的現場,還是演員在舞台上的真實行動。舞台是一個混亂、失控的現場,但是這個混亂與失控卻是導演精心的安排,Mark Ravenhill的原作劇本在不斷的打開與縫合當中被重新編織,導演黃鼎云雖然年輕,但場面調度的控制力與劇本改編的能力令人激賞。

將原劇本重新設定為「排戲」的場景,最大的目的是將事件的搬回此時此刻,在觀眾眼前展開的拍戲場景,而支配著這個現場的,並非完成影像作品的目的,而是影片製作人與旅法國哲學家之間隨時爆發的同性的肉體情慾。這個設定,不但巧妙延續原作劇本的要素,但更讓劇場成為一個混亂、無法還原成任何秩序,無法以任何言說加以描繪的「事件」。導演以攝影機凝視這個事件的現場,在這樣對應當中企圖探討事件現場與影像媒體,身體與形象之間的問題。

「媒介是身體的擴張」。媒介不只是傳達訊息的手段,它更是當我們以身體安住於這個世界之際,結構化我們身體與世界關係的制度,因此當媒介產生變化時,我們用以思考這個世界的身體技術也跟著改變。Mark Ravenhill的「浮士德已死」以大量的手淫、口交、性愛、性虐待和自殘等世紀末頹敗的身體來呼應電視、影像與網路時代的來到,而黃鼎云則以拍攝現場的混亂與失控來回應Mark Ravenhill所提出的命題。這種以概念做為創作的出發點,以詮釋觀點來回應台灣現實的導演讓我們如獲至寶。但是,導演在舞台上多次播放預錄的「爛蘋果新聞」影像,企圖以此來探討台灣影像媒體的欺瞞性,雖然這種諷刺性的語彙十分易懂,但卻讓人覺得,好不容易提出了有趣的命題,卻性急地給了一個便宜、而大家早就知道的答案,十分可惜。

導演將原劇重新設定成為電視拍攝的場景,將這齣戲從上個世紀末搬到此時此刻的台灣,並且讓戲劇場景成為身體慾望橫流的事件現場。但是,不知道為何,手淫、口交、性虐待和自殘等這類原本具有強烈衝擊性的身體行為,在這個舞台上卻顯得極度輕薄。舞台上的演員們彷彿台灣電視的談話性節目的藝人般,毫無負擔地高談闊論,然後不留痕跡地下場,原本的「事件」失去它原有的重量感。我不知道這是導演的意圖?或者是在執行上的失誤?但是,卻讓我們警覺到,當導演以各種手法揭露劇場的現場性時,同時也讓我們發現,台灣便宜粗的電視文化早就滲入當今台灣人的身體性裡,雖然劇場有其「現場性」,但是在這現場裡的身體早就是電視的模仿與複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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