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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15, 16 屆提名觀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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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于竝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副教授

舊好東西的新享用 ─ 劇評「水袖與胭脂」

2013年03月13日 10時19分

劇團:國光劇團
編劇:王安祈、趙雪君
導演:李小平
主要演員:魏海敏、唐文華、溫宇航、朱勝麗
地點:國家劇院
時間:2013年三月9日下午2:30

「伶人三部曲」的終結篇『水袖與胭脂』(以下稱『水袖』),無論在演員的表演或者在舞台整體呈現上,都可以看見國光劇團傾盡全力用心製作。毋庸置疑地這是一齣夠水準的舞台。與前兩個同系列作品一樣,『水袖』是由堅強的劇本所主導的製作,舞台整體的美學奠基在一個嚴謹而有趣的劇本之上。

『水袖』以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戀愛故事為題材,部份詞曲來自洪昇的『長生殿』,其改編並非單純只是『長生殿』五十齣戲的劇情濃縮,而是將情境重新設定,建構出一個虛構世界來。『水袖』將原本楊貴妃死後所居住的「蓬萊仙山」重新設定成為「梨園仙山、戲劇王國」,一個由「角色」所居住的國度,以及將唐明皇設定成為被戲班子「行雲班」所供奉的戲神「喜神」。但是,這兩個主要設定並非來自作家恣意的想像,而是在中國古典戲劇以及文學歷史上有所根據的。『水袖』的改編是從『長恨歌』、『梧桐雨』、『長生殿』等,在中國古典戲劇史上長年聚集累積所形成的「唐明皇/楊貴妃」世界當中汲取材料重新構築。

「梨園仙山」裡的人物都活在抽象次元的「虛構世界」的居民,『水袖』還為「梨園仙山」設計了一個與現實世界正好相反的邏輯:戲越好的角色其權力地位就越高。因此,在所有愛情故事當中最壯烈的悲劇角色楊玉環就成了這個世界最大的權力者:梨園仙山的主人「太真仙子」。除了這個屬於抽象次元的角色國度之外,『水袖』還設定了一個屬於演員的世界「戲班子」。為了慶祝太真仙子的登基,「梨園仙山」請了戲班子「行雲班」入宮唱戲。「行雲班」是由「演員」的次元所構築的世界,在這裡,人們必須為三餐而活,會為親情所苦,比起太真仙子所居住的屬於「角色」的抽象世界,「行雲班」的世界似乎稍微「現實」一點。而唐明皇所化身的「喜神」就是行雲班所供奉的戲神。

「喜神」唐明皇因為愧見楊貴妃,所以在行雲班奉召入宮演出時卻獨自留在宮外,「行雲班」因為失去戲神的庇佑而唱得荒腔走板,偏偏無名公子所唱「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做連理枝」的詩句踩到了太真仙子的痛處,加上宰輔=安祿山的作梗行雲班因而被逐出宮外,喜神的掛袍也被燒掉半截,而無名公子被祝月公主強留在宮中陪太真仙子唱戲。其實『水袖』的詞曲大都是舊有的,或者說是有所本的,但是在新的故事框架之下,『長生殿』、『長恨歌』等當中原有的角色與舊有的詞曲語言離開他們原來的位置,被解散之後重新相遇,這是一種意義的延伸,也是對於舊有好東西新的享用。而劇本的「改編邏輯」也被延伸到舞台的設計上,例如舞台上方懸吊著幾件戲服,不時地上下飄逸。「戲服」當然是象徵梨園仙山的「角色世界」,但是,這種具人形卻不具重量感的形象, 其實也暗示著「梨園仙山」屬於死後的冥界。而下半場太真仙子在得知唐明皇真心之後,與戲服同步共舞的場景,更令人聯想到『長生殿』第三十七齣「屍解」當中「冷骨重生,離魂再合」的場景裡,楊貴妃與屍體同步動作的戲,令人不寒而慄。

設定梨園仙山裡的「角色世界」與行雲班的「演員世界」這兩個不同的次元,讓『水袖』展開類似『尋找作者的六個劇中人』當中「真實」與「虛構」的辯證。而在『水袖』裡,太真仙子與無名公子之間,對於演戲時的情感是「真」還是「假」的辯證,被呼應到唐明皇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的主題,從此可以看出編劇的巧思。

改編的最大目的不只是舊故事的新說法,而是新觀點的發現。生活在「梨園仙山」的太真仙子總是悶悶不樂,或者說悶悶不樂才是每個悲劇角色的本質。『水袖』倒轉了『長恨歌』或者『長生殿』的原本的觀點,用太真仙子的「悶悶不樂」替代了唐明皇的「悔恨」。『長生殿』所描述的情感是以唐明皇的立場,對於楊貴妃之死感到悔恨,楊貴妃對於唐明皇的真心從未有所懷疑。在『長生殿』裡,對馬嵬坡之事提出質疑的是織女,但是楊貴妃卻說:「想那日遭磨劫,兵刃縱橫,社稷阽危,蒙難君王怎護臣妾?妾甘就死,死而無怨,與君何涉」,死後仍然一心為唐明皇辯駁。『水袖』的改編獲得了一個屬於楊貴妃視點。全劇的重心,在於楊貴妃質疑唐明皇的真心,認為「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做連理枝」只是戲文,一直到披上喜神的掛袍,藉著「角色上身」唱出唐明皇的詩句才證明真心。「真心」是古典愛情故事的前提,因此毋庸置疑。而對愛的質疑為愛情故事安定的悲劇性帶來不安,當愛情故事觸及到人的「內面性」,古典的愛情悲劇就岌岌可危。因此太真仙子這種內在的悶悶不樂,其實是「現代的」情感。

『水袖』以「加框」的手法改編『長生殿』,讓舊有的詞曲產生新的對應,並獲得新的敘事觀點,探索更複雜的人性,創新局面處處可見。但是,同時這種手法也增加了劇本意涵的複雜性。對於『水袖』的改編,我們在驚歎之餘,有時也會擔心,到底古典戲曲的表現形式可以乘載多少內容。『水袖』透露出編劇對於舞台表現形式的貪慾。例如加入了不存在於『長生殿』的「十八王子」的段落,增加了楊貴妃的愛情立場的複雜性,讓楊貴妃在質疑唐明皇「真心」的同時,自己也成為被質疑的對象。「梅妃」的出現凸顯了「角色世界」的邏輯,但關於「角色的存在」這個主題似乎沒有得到延展。而宰輔=安祿山的興風作浪,在前半段的事件當中似乎具有決定性的作用,但是在後半段卻不了了之。過於複雜的形式讓『水袖』所乘載的內容顯得十分龐大,演員的表演負擔也變得非常吃重,而觀眾更扎扎實實地聽了一個晚上的戲曲。儘管如此,劇作家對於挑戰戲劇表現形式極限的慾望,是作品創新的原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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