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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17 屆提名觀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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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靖傑

電影、紀錄片導演

傳統藝術的當代性挑戰—觀南管《心心念念普門品》演出

2017年01月31日 21時49分


圖版提供|心心南管樂坊

南管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表演藝術,我既沒有家學淵源,也沒有學院訓練,所以對南管這門精緻的傳統藝術,實在無法滲入細部技術環節去欣賞品評其眉角,不具備窺其堂奧之法眼。不過就普遍的藝術感受而言,在看完吳素君導演,國寶級的南管藝術家王心心主演的《心心念念普門品》後,還是有一些感想縈繞心頭——當然,這些感想在行家眼中,必然粗淺,但作為一個很想把某項專門的傳統藝術看懂,並且誠心想受其浸染陶冶的觀眾而言,我的直覺感受,也許也可以參考一下。以下是野人獻曝,試著寫出我看這個演出的心情轉折:

讚嘆是第一時間的感受。活在快速、片段而浮躁的網路時代,該要有怎樣的天賦和努力,才能琢磨出這樣精純優美,氣韻動人的吟唱?看著舞台上宛若從古代畫軸走出來的王心心,不僅吟唱,就是舉手投足,都那麼像承接著南管生生世世的日精月華,在最精的純度中浸染,然後從毛孔中散發出渾然天成的氣韻,釀成上乘醇釀。

但解離是第二時間的感受。由於我已距南管作為一般民眾休閒娛樂的年代甚遠,從小到大生活中沒有南管經驗,因此,這個精緻的傳統藝術,雖在初逢乍見時讓我被它的精緻、屬靈的氣質震撼,但很快我的美感接收系統就失去更深入一層的連結,停留在表面的、有教養地對外來者(與我無關者)的欣賞,而無法與自己的心更進一步相應。

我想著,這就是南管的命運嗎?這個這麼著重演出當下、著重參與演出者彼此之間、甚至著重與天地之間,彼此氣韻流動合一的優美藝術,若命運就是如此,豈不太可惜?而難道不是如此嗎?若非如此,又為何原本屬大眾的南管,隨著時代越來越小眾,終至於成為非常少數的藝術菁英賞玩的藝術?

科技日新月異,人類的感官刺激不斷改變,造成藝術形式的受歡迎程度彼消此長,生生滅滅,固不待言。但這並非我想要討論的。我出之於直觀,直對南管產生相見恨晚之憾,但又出之於扼腕,何南管只能孤芳自賞?我覺得這門藝術它的生命氣韻是那麼的真實可貴,我想一直保存著這門藝術的藝術家們,絕不是帶著孤芳自賞的心情在傳承,但七十幾分鐘的觀賞過程中,我時而被那唱腔與絲竹的搭配振動心弦,時而又解離出來,仿若看著一個福馬林浸泡的美麗標本呈現眼前,這兩個經驗就這樣交替作用著。

福馬林浸泡著的美麗標本,令人為那美麗成為標本感到悲傷,令人為那美麗不能與時代一同呼吸感到可惜。

「被福馬林浸泡著的美麗標本」這說法不一定被認同,因為懂得欣賞南管的,一定說,這藝術明明依舊氣韻優美綿長。我其實很同意。所以我的著眼點在「與時代一同呼吸」的可能。

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選定為人類文化遺產,是繼續再生的文化遺產,還是只是博物館裡永遠珍藏在玻璃櫃裡的古董?我相信《心心念念普門品》的編導演出者一定有跟我一樣的心情,相信南管是活生生的存在,而不是停止再生的被保護遺產。因為從整個舞台設計、投影、走位、演出結構,看得出要與現代劇場結合的企圖,也看到嘗試對當代性做出回應。

我個人的創作,以及觀賞別人的作品,經常關心一個課題,就是「真實」,尤其敘事藝術。我常覺得,作品是授者,觀眾是受者,一個敘事藝術應該在作品與觀眾的授受互動作用中才告完成,否則作品永遠只是半成品。

什麼是真實?「詩比歷史更真實」。真實是來自內在情感所投射於外的鏡相,應更重要於肉眼所見的外在世界之模擬。內在的情感經驗則與當代的集體意識合流在一起,既有個人特殊性,又有時代的普遍共性。而能引起共鳴者,往往透過共同的當代經驗、語彙、脈動引起普遍共感,然後透過犀利的藝術表現力,像匕首一般插入人類亙古以來的普世心靈。 

從真實的角度,對我來說《心心念念普門品》這個演出很有趣。

首先,我覺得王心心的形象(演出裡頭)放在當今社會,很不真實,最簡單的就是她的造型、她的氣質、她的節奏與舉手投足,甚至她所關心之物,她觀看的方式,都很不當代。可我又覺得王心心(個人)非常真實,我相信她非常紮實,下足了非常人能理解的功夫在南管的修煉裡,否則無法琢磨出這麼精純的功力。她的動人,除了高超的技藝外,更是來自於那個真實飽滿。但她的真實有沒有可能與當代性互相滲透、對話、共同呼吸,就變成了她的南管對當代觀眾來說是一個活的藝術還是一個博物館裡頭的古董的關鍵。而《心心念念普門品》這個演出顯然是在意這個課題的,所以我們看到屬於現代劇場美學的投影、舞台設計、符號化了的人物的走位、鏡框舞台的突破,甚至素人演員的選擇都帶點當代劇場對傳統精緻主流藝術觀念進行挑釁與辯證的況味。


圖版提供|心心南管樂坊

而這些現代劇場的嘗試,塑造出了哪些真實,哪些不那麼真實?

整體來說,我還是覺得王心心以及幾位絲竹表演者的功力,很具備南管被認為是南管的真實。

但整個演出在南管與當代性對話的部分,我覺得較為可惜,看到編導想要嘗試的真實心境與勇氣,但結果似乎還需日後一次又一次的調校、思索、琢磨。

先講那群走來走去的眾生相部分。這群素人表演者,表演能力與精準度和主唱者王心心落差太大,破壞了整體協調,連帶就影響到南管一直很著重的整體氣韻。對我來說,他們的服裝也是一大敗筆,清一色藍色仿古寬大布衣,這不是鄭惠中服裝的錯,他的服裝一向如此,自有它的人文美學與自在功能,錯的是導演的選擇與配置,又或者,這也不是導演一個人該承擔的,問題應該是更大的「框架」的問題,大家遇到南管兩字,就自然而然被套入傳統的框架,但又警覺被套入框架,所以又不願那麼理所當然的古裝,於是具現代感的唐裝布衣變成為安全的選擇,但這又落入了一種「文人+傳統」所形成的坊間常見的,理所當然美學裡,好像突然走進了茶藝館,而每家茶藝館慣常慣性地讓服務生穿上寬大的素色布衣唐裝--顯得理所當然的東方、不張揚的文人禪風,理所當然的不食人間煙火飄渺空靈,沒有驚奇。這一切都因為太理所當然,而顯得缺乏藝術創作的朝氣。我天真地想著,如果眾生,是當代的眾生,是跟演出者跟觀眾一樣身處在相同時空的眾生,那麼他們穿著西裝、套裝、洋裝、工作服、休閒裝、運動裝…是不是更像眾生百態呢?跟像從古畫軸中走出來的主演出者,是不是更拉開一種亙越古今的輪迴反覆之悠悠情懷呢?若擔心美學不好處理,那走安全牌也可以選擇舞者經常穿的膚色貼身胎衣,乾脆去世俗服裝,直接呈現男女老少悲歡喜憂的面容與身體,應該也比理所當然的藍色布衣唐裝來得貼近當代性一點—這是個人的胡思亂想,不一定會比較優,但就想說,當我們企圖賦予傳統藝術現代劇場感的新表現形式時,如何反覆辯證當代性的真實,如何突破「理所當然」的陷阱,因為畢竟本身已經是傳統藝術了,這門功課因之更形重要…。

此外,整個美學形式,很理所當然地,因為南管,所以古典,所以空山靈雨、雲霧縹緲…這些理所當然美則美矣,但就真的太理所當然了。創作忌理所當然,因為一不小心就變成陳腔濫調了;但創作又經常重貼切,貼切是無招勝有招,是化於無形,是天人合一不著痕跡,是不標新立異…。要不理所當然,又要貼切無跡,這是兩難,但也是創作的奧妙與挑戰。如何在這兩者間找到最佳平衡,既貼切地滲入真實,又保有不理所當然,維持當下即是的永遠鮮活,而非因循框架的死的反覆,這正是藝術的幽微偉大之處,也是藝術家之所以值得像推著石頭的薛西佛司那樣,一次又一次反覆看似同樣的動作,以求一次比一次更加精微幻化的修煉。

傳統藝術賦予新意,真的是很難的挑戰。做到1%就如同阿姆斯壯的步伐,為人類文明踏上一大步。但要在前人的偉大基礎上增加一絲一毫新意,1%已經是偉大的挑戰。所以我還是要說,投影的使用、突破鏡框舞台、舞台設計的極簡抽象美學追求、打破舞台幻覺頗有師法布萊希特史詩劇場的說書人安排….等等現代劇場的嘗試,還是很令人期待下一次的演出,這些現代性的元素跟傳統南管對話的可能。 

最後提一下,許悔之以說書人/主持人的角色穿針引線,是一個有趣的嘗試。他確實有舞台魅力,雖然劇場裡的他仍稍嫌生澀了些,但值得繼續嘗試下去。背景的文字投影亦以他的普門品書法為主,讓我不禁讚嘆,在觀賞過程中就仿效鄭曼青「五絕老人」的封號,心中默默封許悔之一個「五絕文人」的稱號:書法好、長相好、口才好、詩好、學問好。王心心的南管若與當代五絕文人繼續合作,也許會撞擊出與時俱進的新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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