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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17 屆提名觀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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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靖傑

電影、紀錄片導演

邁向未知的旅程——劉韋志與朱宗慶打擊樂團《眾聲喧嘩》

2018年04月30日 10時40分


圖版提供 | 財團法人擊樂文教基金會

看朱宗慶打擊樂團演奏劉韋志的《眾聲喧嘩》是一個很特別的經驗,因為看到這標題,一開始你會為劉韋志捏一把冷汗。他說,他的曲子想表達台灣在政治上、社會上的眾聲喧嘩——多直白且政治正確的主題發想! 

創作最忌理所當然,因為很容易變陳腔濫調;但創作也忌苦心孤詣一味想出奇制勝,因為那樣好比文案創意比賽,往往只能贏得「哏」,內容後繼無力。

而《眾聲喧嘩》這標題直白到令人擔心缺乏想像力。

幸而,演奏開始沒多久,你就拋下這個擔心。舞台上八位演奏者如千手觀音,亂中有序操弄著圍繞著他們的瑣碎又繁多的「樂器」,這些樂器有的是正統的打擊樂器,有的則是任何能發出聲響的器物,例如錫箔紙、尼龍繩、塑膠袋、保麗龍……八個樂手時而一致,時而各自,在指揮調度下,叮叮咚咚嘰嘰嘎嘎交織出層次繁複、像是隨時要各自為政製造噪音卻又總能在臨界點之前構成錯落有致的整體。

樂手們除了亂中有序地持續輪番打擊各種器樂之外,也要呼應其他團員的節奏、呼吸,有時並且要從丹田發出「喝喝」高低起伏的鳴叫,而這樣還不夠,你看著保麗龍被拿出來了,一根小提琴弓鋸著它,沒多久之後,人手一個白色的保麗龍被弓鋸著,這只是過程,你目不暇給地看著樂手不斷替換敲擊的物件,可以想像他們需要非常全神貫注方能駕馭身邊眾多玲琅、各不相同的瑣碎物件,並且統合那些原本不相從屬的物件撞擊摩擦聲,這是一個充分運用到耳朵、眼睛、末梢神經、身體觸感、與心臟(因為一直處於未知的冒險情境)的演出過程。演奏者在這過程中,身心的所有微粒子需全部甦醒,並保持高度靈敏警覺,一直維持在已知與未知之間的表面張力裡。統一感是需要的,那是樂團演奏的基本要求,但分歧雜亂感也是需要的,因為若太和諧統一,就不眾聲喧嘩了——就這樣一路嚴謹地神經質下去,終於完成一個令人從頭到尾屏息的演出。

而作為觀眾,坐在台下可也是一點不輕鬆。

似乎開始沒多久,你就被捲進演奏者與觀眾席之間的共同氣流裡,演奏者高度眼耳鼻舌身意的動員,也牽動活化了你安靜聆聽的細胞,你形成一個高度警覺的接受體,不再只是被動疏離地「聆賞」。你得動員耳朵、眼睛、全身感官,你的框架處於一直被挑戰的狀態下,跟演奏者一樣——他們又拿出了什麼不是樂器的物件在「演奏」(垃圾袋、保麗龍、造勢喇叭…)?你感覺到演奏者冒險當下的緊張與高度專注,你跟著緊張與高度專注,你的呼吸與脈搏跟著你的意念被牽動。

音樂是一種需要受過極度嚴謹訓練的藝術表現形式,並且如同最精密的算數一般,層層崁接,不得有誤。但任何藝術到了極致,卻都又渴望意外帶來靈光,掌握百分之九十九訓練有素的已知,期待那百分之一意料之外的撞擊,擾動一下,看它可以順著未知的流,拉出什麼樣的線條,產生什麼樣的脈動。未知總是令人期待、令人緊張、令人焦慮、令人怦然心動。已知是死,未知是生。已知是安全,未知是冒險。已知是重複,未知是創造。

劉韋志編寫這首曲子,大膽讓未知參與部分主導,除了大量使用非典型樂器去製造不可知性的張力外,據說,他甚至將曲子中間偶爾插進來的現成流行音樂或街頭聲音的選擇權讓出去,交由朱宗慶打擊樂團去挑選。他透過這冒險,讓眾聲喧嘩不再是百分之百為作曲家一人在掌控,釋出的空間讓位給不確定因素,使得眾聲喧嘩的有機性更加具足,也使得這個一開始令人擔心過於僵硬的主題活了過來。

整個演出,演奏者們始終高度動員眼耳鼻舌身意,透過非制式的物件演繹聲響,藝高人膽大地在那不確定性不穩定性中尋求出路,令打擊樂這一門藝術顯得驚險處處也驚喜處處,成為最具實驗優勢的音樂形式。

大概很少音樂像打擊樂這樣,你不能光是用聽的,還得用看的,甚至用看得還不夠,你還得與演奏者身處同一場域,共同在那脈動中,這樣,這門藝術形式才能稱為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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