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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劇場的純粹性--張忣米《致深邃美麗的》

林靖傑 | 發表時間:2017/12/31 23:27 | 最後修訂時間:2018/01/03 15:38

評論的展演: 2017臺北藝穗節——梗劇場《致深邃美麗的》


圖版提供|梗劇場

這是一個完全沒故事線在走的演出,至少表面看起來是這樣。

演出從射向觀眾的強烈逆光開始,也從射向觀眾的強烈逆光結束,中間,則是大約四十分鐘的內容,完全沒有任何動作的四個演員加上一個塑膠模特兒,並排坐著面對觀眾,自始至終一動不動,只有內在湧動不絕——端看觀眾是否感受得到。

整個演出甚至沒有台詞、走位與表情的更替。只能從他們的服裝依稀去猜測他們的身份、或者正處在什麼狀態。最右的陳雪甄穿著絲質白色睡衣,是一種中產階級午夜時分的狀態,看似失眠有無限心事;再來男塑膠模特兒手上抱著一個圓形大鐘,鐘上的時間與正在看戲的觀眾的時間同步著滴滴答答往下走;然後是余佩真,她是盛裝的樣子,穿著深橄欖綠的一件式宴會禮服,精緻化妝過的臉、酒紅色的口紅、做過造型的頭髮,顯得氣質高雅而隆重,看似正參加某上流上會party,臉上有說不出的憂鬱;再來禢思敏,一襲棉質或麻質的黑色裙裝(你可以想像無印良品),是素樸的修道人或者女老師的樣子,看似哀傷悲憫;最後是詹凱安,符合他本人年紀的背心牛仔褲夾腳拖,像一名午夜隨時有可能會晃去便利商店的文青,他眼神超然恍惚,尋找著什麼又困惑著什麼。

這是四個不相干的人物,眾生相中隨機被選取置放在觀眾面前的四個人。

開場時,強光從他們的背後朝向觀眾照射,他們處在逆光中,處在乾冰煙霧造成的混屯,與山崩地裂的巨大噪音聲響中。強光漸消,人形浮現,背後的牆壁一角出現投影畫面,先是看到山崩地裂的土石流(土),然後是颱風肆孽(風),接著森林大火(火),最後是吞噬一切的海嘯(水),這四種大自然的災難,夾帶其本身具備的駭人聲響,輪流出現,約莫持續十幾分鐘。然後,聲音漸漸止息,逐漸變成安靜的滴水聲,這時我們的感官從外界的大自然災難被帶回室內,相對於先前的巨大自然噪音,此刻室內顯得安靜極了,取代外界天災地變的,是室內演員們腳下壓克力水箱開始進水,水位以極緩慢的速度升高,世界末日的絕望以一種歲月靜好的速度啣著每個演員的腳掌,慢慢往上侵蝕。節目單上說,本演出取材《創世紀》與《啓示錄》,既是世界初始,也是世界毀滅,既是生的陣痛,也是死的毀滅,如何表現這一巨大的命題,導演以不變應萬變,讓演員一動不動,讓審判、懊悔、追憶、祈求、煎熬、拉扯…都發生在這不變的身軀的內裡中,發酵著、膨脹著。這靜止不動卻緊緊抓住觀眾的專注,你不由得屏氣凝神,放大感官的雷達,跟著安靜細膩地觀察事物的訊息萬變。

我們的主焦點當然還是在演員身上的,我們知道背後的投影、聲音都只是背景,我們要看的是演員發生了什麼?而我們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十幾分鐘了,演員什麼都沒變,走位、姿態、神情,什麼都沒變,這時我們大約猜測到了,整齣演出他們可能就這樣什麼都不會改變。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巨變來臨前的空拍,任何細微聲響都變得極度放大,在安靜得幾乎聽得到心跳的寂靜中,我們開始聽到室內的日常聲響:咖啡機傳來咖啡煮好了的聲音,響了一陣後,漸漸停止,然後完全止息,室內(舞台)回到安靜。接著,室內電話響起,鈴鈴鈴,一陣後又停下來,安靜。然後,自動吸塵器運作起來,繞著屋子兀自工作著……在這些日常的聲音依序響起的某個時刻,余佩真的眼眶滑下淚水——那汩汩而流的淚水可能是這整齣演出中,最外顯的戲劇動作。那淚水是那麼真實,因而顯得那麼有張力。而奇妙的是,你不會去問「她怎麼了?她為何要哭?」你只是想與她同聲而哭,彷彿你們在同一個生命情境裡(至於生命故事的細節是什麼就不重要了,每個人的故事都不一樣,但大限來臨之前的無限懊悔與悲憫心情都是一樣的)。

靜止不動,這是這齣戲最大的特色,也是演員最大的挑戰,這個設定冒著空掉的危險。而這齣戲始終沒有空掉,反而將「less is more少即是多」的道理顯化到極致。這是一個自信滿滿的大膽實驗,實驗結果證明內在飽滿的創作,即便沒有劇情沒有走位沒有台詞,依然能夠深刻地撞擊觀眾的心靈。

看完這齣戲,你也許會問,這需要排練嗎?因為根本沒有戲劇動作。而我覺得,這需要經過高密度的排練,這排練是往內在去尋找,逐一逐一建立起來的,而不是外在故事與動作發展的追求。我很好奇這高難度的排練怎麼進行…。
而可以肯定的是,這排練的過程,除了是劇場的,也是修行的。

藝術到最後,考驗的不就是修行?

  圖版提供|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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