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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殿中與肉身相遇—看許芳宜&藝術家《Salute》

林靖傑 | 發表時間:2017/09/26 10:34 | 最後修訂時間:2017/09/27 11:26

評論的展演: 許芳宜&藝術家《Salute》

看許芳宜&藝術家的演出,直到第四段舞碼「我心我行」進行到中途時,我才終於由衷感動。這不是說前三段舞碼不好,恰恰相反,除了第一段「Interweave」年輕舞者清一色鬆軟牛仔褲套進白色襪子裡的造型令人稍感尷尬以及編舞本身差強人意外,基本上一段段的演出是漸入佳境的。從Rusell Maliphant的「One」,到Dana Fouras與許芳宜的雙人舞「2x2」,在簡約卻極具效果的燈光營造下,舞者的高超技巧,輕而易舉地將舞蹈美學拉高到一定的高度。國際頂尖首席舞者許芳宜一出手,一席舞蹈藝術的饗宴必然會有不讓賓客感到失落的菜色——這雖在預期之中,卻也令人享受。

但我們對許芳宜的期待僅止於此嗎?許芳宜對自己的期待僅止於此嗎?在非常smooth的觀賞過程中,我內心深處還是不時跑出這樣的聲音。

Impact終於在最後一段「我心我行」中來到,我不期然地被技巧高明之外的某種東西觸動了。那個時刻出現在許芳宜側身倒下,以腰臀為支點,艱難地抬起分開成V字形的雙腿與上半身並hold住好一會兒,面對迎面而來向她逼迫的男舞者。對我來說,那姿勢是去優美線條的,而我卻在此時撞見了舞者的「肉身」,心中並終於在整晚的演出中,由衷地怦然心動、心痛。

說「在此時撞見舞者的肉身」似乎是一種很奇怪的說法,難道舞者不是用肉身在跳舞嗎?理論上是的,但由於許芳宜那焠鍊了三十幾年的肉身,日復一日意志精純地在舞蹈技巧上鍛鍊與琢磨,若用武術來比喻,是已經爐火純青臻至化境,位列金庸武俠小說中最上乘的高人了。而我們凡夫俗子有幸一睹這樣的高人向我們展示技巧的行雲流水、出神入化,讚嘆之餘,也只能神格化其神乎其技,而忘卻其肉身了。


圖版提供|國家兩廳院

但弔詭就出現在這裡,舞蹈的本體,或說介質,便是肉身。當一個舞者笨拙時,我們只能一直被提醒「肉身的負累與笨滯」之存在,這肉身尷尬莫名。反之,當一個舞者技巧太好時,我們又會忘了肉身的存在,他或她似乎被抽掉了凡夫肉胎的血肉,以近乎神性的抽象技巧把我們帶離人間,你感覺到厲害,但不見得會感動。

許芳宜的舞蹈功力屬於後者,面對她臻於化境的高難度技巧你只能膜拜,但這膜拜是有距離的,由於她遠遠超乎凡夫,所以我們貼近不了她的心跳呼吸血肉,我們只能啞口讚嘆,只能目眩神迷。

但當她側身躺臥,去優美線條與高超眩目的技巧,只是以髖部為支點「吃力地」抬起上下半身,「笨拙地」hold在那裡,那一刻,我莫名地感動幾乎落淚。神垂憐凡人,在展示了神蹟之後,復示現了肉身的艱難,而這肉身的艱難貼近了凡夫,這時彷彿坐在觀眾席中的我的呼吸我的血液流動我的心跳我的肉身困在椅子上的笨滯都得到了同理,與神一同經歷困局,與神合一(也就與藝術合一了)。

那時你幾乎可以聽到許芳宜維持這個姿勢時每個細胞的抗爭與掙扎。那感動來自於肉身的有限與艱難,訴說著充滿人味的語言,有血有肉。

舞蹈藝術也是最受限於肉身的藝術。一個優秀的舞者可在年輕的時候,透過速度、力度、複雜技巧的追求展示身體美學的極致,但年齡這一殘酷的現實,正是追求速度、力度的最大敵人,像許芳宜這樣一位極其出色的舞者,年齡來到46歲時,她在舞台上的優勢是什麼?

在第三段「2x2」中,看到她依然能做出極其快節奏的複雜肢體動作,精密精準而技巧高超,你只能佩服她與年齡之間的抗爭又一次衛冕成功,但卻有一種莫名的哀傷,哀傷這早晚要落敗的PK。

但來到第四段「我心我行」時,我們方才看到許芳宜真正的突破與躍進,那突破不是繼續一意孤行地往技巧與體力的極致去挑戰,反而是反其道而行,她用46歲該有的肉身,不迴避肉身的吃力與為難,且放下技巧的蒙蔽,赤裸地袒露累積在這肉身裡頭的故事,這些故事是歲月一點一滴落在心裡頭的微塵,它們被肉身吸收,化為肢體語言,與觀眾素面相見。當然這肉身還是不斷地自我錘鍊著,但這肉身也不避諱它在老去,「錘鍊」與「老去」兩條現在進行式的軸線,交織著肉身的生命交響曲。


圖版提供|國家兩廳院

不過,話雖如此,但許芳宜大體上還是放不下高超技巧的,上述我對肉身的發現,其實也不過是「我心我行」這段演出的一小比例,偶爾乍洩的凡夫血肉。其餘大部分時間,她還是奮力地錘鍊臻於完美的高超技巧,像準備浴火的鳳凰,你除了讚嘆之外,其實也心疼,也不捨。

離開劇院時,一位舞蹈界的資深前輩看出許芳宜謝幕時似乎已經傷到了腿,她為她擔心著還有的兩天演出怎麼辦,「希望她可以對自己好一點,用更放鬆的態度去跳舞,不要這麼用力….。」舞蹈圈人的惺惺相惜很令我感動。而我也有同樣的小小憂心,用力追求技巧是屬於年輕人的,來到了生命歷練過後的中年,是否該有另一種面向的探索與表現形式?

不過,最終我還是帶著被藝術盈滿的肉身,以及滿滿的樂觀期待離開國家劇院的,因為我相信我看到了這一位頂尖舞者面對年齡限制時,正朝著「讓肉身呼應歲月累積的生命經驗」探索前去,而不只是像薛西佛斯一般徒勞地推著巨石上山。雖然只是一小步,但但願那是蛻變的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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