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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舞蹈中的靈性與社會性—阿薩德中東舞團《身是客》

林靖傑 | 發表時間:2017/03/05 14:20 | 最後修訂時間:2017/03/06 15:52

評論的展演: 阿薩德中東舞團《身是客》

演出時間:2017年2月26日
演出地點:台北市文山劇場
圖版提供:阿薩德中東舞團

身是客-摔垃圾

該怎麼看一個具民族色彩的異國舞蹈表演?那會是一個「創作」嗎?對我來說,這是看台灣舞者編創演出的中東舞蹈《身是客》前心裡的問號。我喜歡看各式具民族色彩的異國舞蹈表演,譬如說佛朗明哥舞,以前看西班牙電影大師卡洛斯·索拉(Carlos Saura Atarés)執導的《卡門》(Carmen),被那舞蹈的力與美、節奏與情感的搭配、以及整個舞蹈形式與角色生命情境的深刻交融,震撼良久,難以忘懷,甚至之後還因此去學過佛朗明哥舞,但畢竟我不是西班牙人,生活中沒有佛朗明哥那樣的文化包圍,文化血液中缺乏那樣的基因,當然也缺乏天分,無法產生我上輩子會不會是安達魯西亞人的感受,發現自己跳沒有比看電影獲得更多心靈震盪,因此學沒多久就不了了之了。此外,還發現比較難被穿著異國服飾的台灣表演者的演出感動,即便舞蹈技巧高超不輸外國人,但那觀賞時的讚嘆也經常只能及於技術層面的表層,難到靈魂深處。這讓我想起三十二年前大學時修一門戲劇概論課,那時原本對現代劇場深感興趣,結果授課老師熱心安排了一次全班到文化大學影劇系觀看他們畢業公演的排練,當時的大學表演藝術相關系所非常少,文大由於創系甚早,算是該領域的重鎮,我還記得當時抱著虔誠的心千里迢迢來到文大的劇場時,看到台上正在排練的,是男生頭戴西方中世紀假髮,女生身穿西方中世紀束腰大蓬裙的仕女裝扮,然後滿口對白都是翻譯腔,口吻模仿著西方人喊著「喔,親愛的約翰布列斯基你千萬不要這樣對我。」「啊,我的安妮克莉絲汀娜,不是那樣的…。」(以上為設計台詞,原台詞類此)那時坐在台下的我忍不住瞌睡連連,靈魂偵測不到藝術的電流,只覺台上僵死乏味至極。當然,那不是文大影劇系獨有的現象,彼時台灣小劇場還沒蜂起,台灣劇場還處在模仿西洋的階段,沒有自己的主體自覺。西方的文本再怎麼深刻,描繪的生命處境再怎麼普世,那也都是從他們的社會文化中提煉出來的,若只是直接文本移植,模仿作態,而沒跟自己的主體文化對話交融,回到心靈層面去反芻轉化出自己的長相,其實只是死的複製。

我看台灣人表演具民族色彩的異國舞蹈時也會有此矛盾心情。我可以喜歡觀賞一幅大師繪畫的複製品,但那情感是投射給原畫的,複製品沒生命,只是因為無緣接觸真跡,只好透過複製品去趨近真跡的靈魂(當然以「複製」為命題、以複製物為材料,去辯證藝術觀念從而產生的作品又另當別論)。所以我不排斥複製品。但若以「創作」的角度出發,我則難以對複製品產生感動,複製品只是一個被略過的中介,提供的是沒血沒肉的資訊,沒有主體。

這就是我觀賞阿薩德中東舞團《身是客》之前,心理奇怪的迂迴轉折。這是一個異國情調的複製品?還是與異國文化交融後具有自己主體性的「創作」?

身是客-拾荒

其實看這演出還有一因緣,那是長期從事勞工運動,並寫了《我們》、《回家》兩本跟國際移工有關的重量級著作的顧玉玲邀請我來看的。看之前我先上網做了初步了解,網頁上的宣傳文字這樣寫著:「阿薩德中東舞團自2013年編創出世界上第一個用中東舞蹈來探討社會議題的舞作《解放廣場Midan Tahrir》,以茉莉花革命為背景,呈現人民生活的悲喜。隨後編舞家邵震宇繼續對時事提出疑問,並以當地朋友們的故事為《身是客》靈感來源,來探討女性、性別、青年失業、貧富差距等議題。 」這段文字讓我的疑慮稍微減輕一些,心想這也許不是一個過於「理所當然」的肚皮舞表演,而是一個以台灣觀點,去看另一個非第一世界國家的社會問題的舞蹈作品。難怪邀請了長期關注比台灣更弱勢的東南亞移工的顧玉玲前來觀賞。有趣的是,到場之後,坐在我右邊的,是以關懷、報導東南亞移民、移工而知名的《四方報》創辦者張正和廖雲章夫婦,他們也是被邀請來觀賞的貴賓。年輕編舞家邵震宇的視野與企圖,已令人頗感興味。

「《身是客》的阿拉伯文演出名為Ghareeb,意為陌生人。現今非常多人身處在社會裡,常覺格格不入,找不到歸屬感,如同一位陌生人。舞作裡用不同的議題來探討不同處境的『陌生人』。 」演出文案的另一段這樣說明。

演出開始。第一幕,舞台上散置著垃圾,四張木椅用各種姿態傾倒,每張椅子上一個舞者或坐或躺,姿勢配合著椅子的傾倒,頹傾不動。燈光與音樂帶出氣氛,像一個畫面凍結的文明廢墟。然後一個瘦長的身影以拾穗的姿勢從前舞台翼幕出現,一手拖著黑色大垃圾袋,一手垂地前進,以如此這般的姿勢非常緩慢地挪動、撿拾垃圾,他每經過一個舞者,那名舞者凍結的身體便翻了個身,換成另一個依舊頹傾的姿勢。這個緩慢的撿拾動作,整整持續了六分鐘,單純的身體考驗,以及姿勢造成的張力,成功吸引觀眾的專注力。跟著那純粹緩慢、看似舉步維艱卻又輕巧挪移的身體,觀眾同步參與一個進行中的儀式修行。舞台上的垃圾一一被撿拾,整體畫面逐漸改變,然後,拾荒者終於繞行一圈、離開舞台,序場結束,舞劇正式開始。

這個起手式,已讓我感到耳目一新。原本擔心會看到理所當然的肚皮舞的疑慮一掃而空,心裡踏實地感到,我是來看一齣有話要說,企圖承載思想,經營美學,而不是只想呈現肚皮舞的鍛鍊成果的舞蹈劇場演出。

關於不理所當然,表現在幾個方面。其一,舞者的服裝,不是那種民族色彩的絢爛與異國風,而是走素色柔軟的貼身布料與簡約的剪裁,意在突顯舞者的身體語言多於展示異國情調—這讓觀眾更聚焦在舞者的身體與心靈表現,而不被過多異國符號干擾,並寓意著編舞者意欲呈現的是當代,而非刻板的某個民族的傳統圖騰。其二,開場編舞者透過簡單的舞台裝置、舞者的靜止姿態,燈光的雕塑,成功勾勒出一個具有美學魅力的畫面,然後沉著地花六分鐘,讓拾荒者緩慢遊走整個舞台,輔以中東帶有冥想意味的當代音樂,將觀眾帶進一個生活在他方的時空氛圍。這序場並不急著炫耀所謂中東舞蹈,那唯一持續挪動著的身體也不是中東舞蹈的身體,認至連一般認定的「舞」的線條、形式都抽掉,就只是一個有視覺張力的身體姿勢,有節奏地移動著,反而更像一個細細提煉過的舞蹈劇場段落。從這裡,已看出年輕的編舞者雖然精湛於中東舞,卻不急於炫技的大器。

身是客-圍城

接著,整個演出如同文案宣傳的,分幾個段落意象,透過三男三女六個舞者,呈現中東社會女性、性別、青年失業、貧富差距等議題。舞台一貫簡單,沒有舞台裝置,也沒有背景投影,不過透過燈光設計,以及調性統一、極富感情的中東吟唱音樂,非常成功地營造出氛圍。主要道具從頭到尾就四張木椅,這是經常會出現在中東咖啡館裡頭的那種木椅,其實跟世界任何地方的咖啡館木椅差不多,簡約的現代線條。這四張木椅隨著情境轉換,在舞者手中扮演不同的用途,有時是車廂座椅,有時是困住女性的牢籠,有時是霸凌的權力象徵,有時是社會位置的搶奪…。

身是客-觀世音

其中有一幕特別令我震懾。
當一個女舞者受盡凌辱瀕死,紅色頂光投射在她身上,此時另一位女舞者頭覆白色穆斯林頭巾出現在她身後,一道白光降臨,她伸手向上祈禱,我想她在對阿拉祈禱。然後她緩緩解下白色頭巾,攤平舉向躺在地上瀕死的女舞者,這時,我覺得面對瀕死者也面對觀眾的她像極白衣大士觀世音菩薩(由於她的台灣臉孔,以及身體和手的姿勢)。接著,她兩手向上揮動,將白色頭巾抖成一片白布輕飄飄覆蓋在那位瀕死女舞者身上,然後回到白光區域,開始蘇菲旋轉,一圈又一圈。這時,一種超越藩籬的宗教性油然而生,包覆著瀕死者與觀眾。再接下來,隨著音樂的起伏,她像巫一般走向被白布包覆的、躺著一動不動的瀕死者,將肚皮舞的肢體延展成以腰為軸心的前後強力甩動,甩動那及腰的長髮,一次又一次前甩後仰、拍擊著白布覆蓋的身體,這頭髮生出參孫的力量,引領著神性降臨,希冀貫注救贖的可能。這時我記起蘭嶼達悟族的甩髮舞,達悟的勇士穿著丁字褲扛著拼板舟莊嚴地跳著儀式舞蹈的時候,達悟的女人用生命力甩動長髮附和……。

身是客-甩髮舞特寫

這一幕非常有力量,從穆斯林符號出發,越過了文化藩籬,共振了普世心靈。

創作怎麼跟自身的靈魂發生關係,是至關重要的事。而技術與形式,應該只是靈魂述說的載體、憑藉,為了靈魂述說的完整性,技術與形式應該可以拆解、化整為零、成為零件(元素)為靈魂所用,而不是墨守陳規套路。民族舞蹈的套路是死的,但每一個轉折的奧秘是活的,鬆開套路的關節,讓那原本該活的不僵死,保持跟最初的震動連結,那麼民族舞蹈就不會只是被民族拘限的,而是承載著民族的文化,並且進一步述說著人類的普遍心靈。

身是客-邵震宇solo邵震宇solo

台灣的國際觀向來極度偏食狹隘,主要以歐美為注目與取經對象,把焦點放在中東的穆斯林社會極為稀少。邵震宇逆著這主流價值踽踽獨行,每年至少兩個月去中東生活,將自己投身進中東社會,深入當地朋友的家庭聚會,以一個台灣人的身分浸染在他們的文化中,找到真實的交流與交集,化為他的創作。平心而論,《身是客》具有許多難能可貴的優點,但整體尚有深化的空間。不過三十二歲的邵震宇還年輕,這也才是他的第二齣作品,作為一名台灣的年輕編舞家,他走的是一條人煙稀少的旅程,但是一個非常值得持續下去的旅程。之後,伴隨著這旅程的社會觀察與個人體驗所提煉出的,將會是什麼樣的作品?我衷心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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