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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世界的老天使戰士—攝影家謝春德潛入平行宇宙為失智扳回一城

林靖傑 | 發表時間:2017/02/13 23:23 | 最後修訂時間:2017/02/15 15:49

評論的展演: 謝春德平行宇宙系列-勇敢世界

謝春德-勇敢世界最後一戰
圖版提供| 謝春德

由陳郁秀策展,攝影家謝春德創作的《勇敢世界》,與其說是一個攝影展,不如說是一個「行動」——一個以攝影藝術為媒介的行動,邀請觀眾進入其佈置的平行時空(對我來說,那是正在進行中的展場,以及已然過去但永遠活在宇宙蟲洞的拍攝過程與佈展軌跡),將老年失智這個僵固的存在消融,重新定義時間的概念,從而再生、解脫。

「老年失智症」這個議題,乍看之下,不免讓人感到沈重,直覺想到對銀髮族處境的社會關懷,呼應現今熱門的長照議題,以為看到的將會是一禎禎老人面容的紀實攝影,一幅幅病體無能為力的無奈與頑強。然而,謝春德始終不甘於只是個紀實攝影家,他毋寧是自我定義為一個以攝影為揮灑工具的藝術家。

藝術家念茲在茲的,永遠是他所洞見(凝視/靈視)的真實,而不一定在意主流慣性定義下的真實。

所以,並不意外地(其實是果然驚喜地),我們看到藝術家謝春德在創作自述中訴說著第一次看到失智老人的震撼:「這些失智老人,他們都面帶微笑,像天使一樣在我的旁邊飄來飄去,就覺得整個世界,很乾淨,很純粹化,那是我的第一個印象。」這震撼經驗縈繞他心中長達十六年,八年前,他動念創作《勇敢世界》這系列作品。面對老年失智症這一嚴肅沈重的課題,觸動藝術家的當然不只那最初反差極大的震撼,沈澱過後的系列作品動用到靜照、空間裝置、劇場表演、錄像、時尚秀、以及不可避免的關照病人與家人面對失智症困境與心情的紀錄訪談。

然而,其中最令我駐足再三的,還是他那藝術家直覺第一念所衍生的作品「這一戰就是Keep Fighting 」裡頭那些老天使戰士們。這是個巨型的錄像裝置:十幾個頭髮灰白的老天使們,半裸著上半身,穿著帶有未來感的白色戰袍,頭上頂著光環,既像未來戰士又像純真天使,慢動作赤腳齊步向前,像要出征,又像準備去遊戲,排排坐吃果果。

這幫老天使戰士來頭不小:
金士傑,65歲,台灣劇場知名資深演員,蘭陵劇坊創團團長,國家文藝獎得主。
吳靜吉,77歲,教育心理學博士,蘭陵劇坊創辦人,當代藝文界重量級推手。
陳芳明,69歲,知名作家、文學評論家、政論家,曾任民進黨文宣部主任、政大台文所所長。
阮慶岳,59歲,知名作家、建築師、策展人,現為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系主任。
蔡詩萍,58歲,知名作家、媒體人、主持人。
向   陽,61歲,知名詩人、媒體人、政論家。
邱坤良,68歲,知名戲劇史學者,曾任台北藝術大學校長、文建會主委。
謝英俊,63歲,國際知名建築師,國家文藝獎得主。
孫大川,63歲,知名原住民作家、學者,曾任原民會主委,現任監察院副院長。
林文義,64歲,知名本土作家,政論家、節目主持人。
簡學義,63歲,知名建築師,鶯歌陶瓷博物館、宜蘭戲曲中心建築設計者。
林志明,52歲,知名美學學者、藝術評論家、策展人,現任北教大藝設系系主任。

名單列到這邊,發現「知名」兩字已成贅詞,每個人的介紹都要出現一次,可見這個老天使戰士團有多強大。這幫在現實社會中來頭不小的老天使戰士緩步向前,在逼近你的時候突然來個騰空翻滾—既像時間概念被反轉的異次元空間無重力狀態,又像穿越時間旅途而來的老男孩們擁有特異功能,已然無懼。

謝春德勇敢世界圖版提供| 謝春德

這個大展覽室長寬大約20x15公尺,巨幅錄像投影幾乎橫跨整個大展覽室的長度。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展覽室的入口跟出口,各由兩幅女性長者的靜照把守,那是孫大川103歲的母親孫貴花,與陳郁秀98歲的母親陳莊金枝。這兩位蓋婭一個鎮前,一個壓後,將這個展覽室形成一個異次元的結界,讓這些老男孩在其中率性扮演,自由翻滾。其實,你也可以幽默地將之類比麥當勞速食店裡頭的兒童遊樂區,在資本主義肆無忌憚侵犯的消費生活裡,在那空間夾縫中,孩子總還是可以安全放肆遊玩,因為永恆的母親就在旁邊守護著。而永恆的母親,大地之母蓋婭也守護著謝春德架構出來的《平行宇宙—勇敢世界》。鎮前的,嚴格說不是靜照,而是錄像肖像,一秒一千格的高速攝影(正常的電子攝影是一秒三十格),改變時間感,極緩慢近乎靜照,觀眾走進這個展覽室必須先與她相遇,她的近乎靜止的緩慢,引導你順入老天使戰士們扭轉的時間感裡。壓後的,則是不折不扣的靜照肖像,如如不動,「時間」與「概念」到此,眾緣放下,萬籟俱寂。

初初走進「這一戰就是 Keep Fighting」這個展覽室,你很難不莞爾。它被安排在《勇敢世界》展覽路線的最後一站,前面藝術家很嚴肅地用影像、裝置、靜照跟你探討時間哲學、用紀錄片跟你分享失智症的社會關懷,然後來到這邊,你才突然進入謝春德心中最柔軟的那一塊,一個看似老男人們的家家酒,觸面迎來。首先你會看到陳芳明和阮慶岳像兩個小學生一樣,並肩邊原地踏步邊齊聲朗誦《勇敢世界》詩句,大師vs幼稚;接著你又看到所有老天使戰士站成一排像好萊塢電影《浴血任務》的老英雄,又像《星際大戰》的絕地武士,以拯救人類之姿邁步向前,嚴肅人文vs商業通俗。這看似違和,又幾近耍寶般的呈現,讓你一路虔誠而嚴肅的藝術欣賞心情霎時無措,無措後解除了嚴肅藝術氛圍的綁架,因而在當代藝術館這殿堂中有了遊戲的自在心情,因而與藝術相遇。這時你自然會盪出一抹微笑,進入他呈現給你看的,藝術家最初接觸老年失智症時第一念意象。而當你放鬆,不再與概念爭辯,很奇妙的,「vs」兩端在這個勇敢世界裡,便不再對立,而是消融,泯為一體。

原來謝春德最想要的,是回到最初的遊戲心境。

請不要誤會,遊戲並非貶抑之詞,其實人類最初的文明,經常是伴隨遊戲而產生,其中既有最純真的直覺,也有最嚴肅的面對。而遊戲往往也最能令人卸下心防,從煞有介事的頭銜中暫時卸下壓力,看到這些人間各領域大咖像扮家家酒那樣喜形於色地卸下武裝,扮演起老天使戰士,你不禁要臣服於藝術的強大能力,他讓參與者都解下原來的盔甲死去,然後以一個唐吉珂德般的聖戰士形象重新活了過來—即便短暫,但已新生(refresh、reinstall、reset、restart、reborn…)

劇場之前人人平等,劇場帶來的福音,也不分貴賤。

這個作品的強大,不在於這組照片被拍得如何,而在於讓這個事情發生——這些大人物/長老任藝術家擺佈,樂於被藝術家擺佈,或說,雀躍於有機會理直氣壯正大光明回返純真稚嫩。藝術家幫他們經歷了這個反轉,而這個反轉也協助我們這些社會上的凡夫俗子,在觀賞作品時,也得以從社會體制權威的嚴密架構中,獲得片刻解放的舒坦。因為在觀看的同時,我們也反轉了社會價值加諸在個人身上的枷鎖(大人物卸下了頭銜武裝後,留下來的純真柔軟的部分與你我沒有不同),反轉了社會被大人物宰制的枷鎖(德高望重與權威的壓迫感在遊戲中消解了),反轉了自身因時間的堆砌而被綑綁起來的枷鎖(他們都可以有這樣「巨變」無礙了,我們還有什麼問題?)。這個反轉的行動,才是這個作品的魅力。謝春德是巫,具有非凡的直覺,靈視到這個可能,並憑著這直覺帶引他們/我們穿越時間的塵埃,回到純真的應許之地。這直覺與膽識,才是他作為藝術家最強大的武器。

回想謝春德之前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作品,是創作時間橫跨二十四年的《三重系列》。來自中部農村的他,把鏡頭對準於從中南部、東部北上打拼,住不起首善之都台北,只好麋集台北周邊衛星城市的移民。作為一名攝影家,謝春德所秉持的不僅是攝影人引為聖經的「決定的瞬間」,攝影之於他,更像是「創造瞬間」。他用超現實的攝影意象,勾勒著他關注對象的生命情境。

《母狗》\謝春德提供《母狗》 圖版提供、攝影| 謝春德

05RAW-月光.jpg《月光》 圖版提供、攝影| 謝春德      

《母狗》影射人肉市場裡頭原住民雛妓的處境與掙扎;《月光》選定台北邊陲松山機場旁的濱江街一帶荒地,藉由飛機起降的巨大身影,對比少女懷春的自慰裸體,形成強大畫面張力;《觀音山下的渡船人》將一家八口擠在一台摩托車上,乘坐一艘舢板,往淡水河出海口駛去。這些意像凝結著他對土地的情感、人道的情懷、社會的詰問,以及對處在灰階光影中幽微人性的探索。通常攝影美學最常被談論的不是沙龍攝影、就是報導攝影,但謝春德超出這藩籬,相機在他手中,變得不僅只是相機,還是畫家的筆,劇場導演的鏡框舞台,電影導演的Magic Hour,在一幅照片中佈置人物,凝結飽滿的劇場張力,將重重疊疊的意象壓縮在景框中,寫實與詭異交媾的深沈意義則往框框外無限延展出去,透過觀者的眼睛,潛到心中深處,留下重重的一擊。
                                                                                   

謝春德-觀音山下的渡船人《觀音山下的渡船人》  圖版提供、攝影| 謝春德 

回到2017年2月5日的展場。《勇敢世界》的謝春德從重重疊疊的構圖意象中再次自我解放,這次他不在景框裡面經營戲劇張力,而在景框內外對話生命,從平面靜照走向行動裝置。景框本身則返樸歸真,重劍無鋒。

搭謝春德《勇敢世界》的便車(好歹我也融入了這一場遊戲),容我為未來可能失智的我,事先找到一帖密語:
若時間不是一條一直往前不返的線,而是一個圓,那麼這個圓上的任何一個點都將是起點,也是終點,也是中途點。
在那裡,我將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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