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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玫瑰樂隊》 聲音試驗的探索旅程

林采韻 | 發表時間:2017/05/29 00:13 | 最後修訂時間:2017/06/01 22:39

評論的展演: 王嘉明《血與玫瑰樂隊》

演出時間:5/13/2017 18:30  兩廳院實驗劇場

照片提供: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繼2015年《理查三世》之後,導演王嘉明再度以莎士比亞作品為本,推出結合莎翁筆下《亨利六世(上中下)》與《理查三世》的《血與玫瑰樂隊》。作品名稱內含「樂隊」兩字頗令人玩味,如此字眼的使用,是為了賣弄文字趣味?還是意有所指?兩小時的演出之後,證明「樂隊」並非裝飾性用語,從頭至尾佔有一定的位置具有實質的意涵。

在本劇中,演員被視為舞台上「樂隊」的重要成員。「樂隊」的概念連結扣合至各面向的聲音使用,聲音又涵蓋音樂、語言、人聲、音效、音響等,每項塊面處理下來皆是大工程。憑藉著玩興,以及過往至今對於聲音的執著,王嘉明在《血與玫瑰樂隊》當中,開展了一場聲音的試驗或說一趟探索之旅。他所使用的手法多數稱不上新穎,但透過結構性鋪陳,適切呼應戲中人物、劇情、空間的特色和需求,概念進而顯得聰明。

「多聲部」是《血與玫瑰樂隊》經常出現的手法,在同一時間,交雜著演員之間的對話、角色內心的OS、鄉民的七嘴八舌、現場音樂的聲響等。若以音樂常見的表現形式來看,尤其在歌劇作品當中,如此多聲部的交織,屬作曲家習用的「重唱」手法,重唱經常運用在各表心情、多重對話、各說各話等情境需求,賦予歌劇舞台上的戲劇張力。眾聲喧嘩的同時,彼此的演唱能否清楚可辨達到和諧與平衡,掌握在作曲家對位與和聲的能力。 

當此概念運用在《血與玫瑰樂隊》,的確有機會讓空間因多聲部產生立體感,但也因為複雜,執行風險相對來得高。角色間說話聲調的協調,每一聲道的節奏關係,音樂與聲音有意的和諧與不和諧,最終執行成效除了反映導演編排的技巧,演員能否適時掌握節奏,聆聽間調整速度彼此配合,無論是三重奏還是八重奏少不了默契。劇中,幾場片段成功達陣,但聲部彼此糾結掩蓋的段落也不少。試驗本就是一場冒險,冒險才有開創的可能,看來導演的對位、和聲技巧還可多磨。

「主導動機」也是古典音樂作品經常使用的創作手法。簡單來說,動機就是一個小樂句,用來象徵人、事或一種意念等。動機的反覆出現,帶出人物的出場,或著事件的登場等。在《血與玫瑰樂隊》中數次出現的馬斯康尼歌劇《鄉間騎士》間奏曲,可被視為導演在劇中安排的主導動機。此首間奏曲在劇中出現四次,前三次均是國王的「登基」場景,使用樂曲開頭的樂段:愛德華四世、亨利六世和愛德華四世第二次登基;第四次以樂曲後半部的樂段為主,劇情為亨利六世接他的兒子愛德華「登機」升天。

此曲的選擇,可能出於個人偏好,多年前王嘉明曾經參與台北市立交響樂團《鄉間騎士》的製作;另一方面,此首美到令人心痛的樂曲,在《鄉間騎士》中是宣告毀滅之愛的悲劇先聲,如此意念,正呼應舞台上那些國王們,登基之日便是面臨滅亡的起始。說起滅亡,這首間奏曲也曾出現在電影《教父》第三集,配合著血腥屠殺的鏡頭緩緩流瀉。

除了《鄉間騎士》之外,威爾第歌劇《茶花女》中的〈飲酒歌〉也被使用於劇情裡,由飾演愛德華四世皇后伊莉莎白的黃珮舒演唱,雖然此曲只出現一次,而且只演唱了片段,達不到主導動機的程度,但它的出現具有不簡單的動機。〈飲酒歌〉的歌詞,在歡笑中意味著美好的愛情生活如過眼雲煙短暫即逝。論起伊莉莎白,她的家世背景並不顯赫,且是擁有兩個兒子的寡婦,主要憑著美貎擄獲愛德華四世。而《茶花女》中女主角維歐莉塔則被視為高攀權貴的煙樓女子,倚靠上等姿色讓貴族少年阿弗雷多拜倒在她裙下。

劇中重覆出現,搭配幾段旁白的主題旋律,也是「主導動機」的展現,乍聽具有交響曲質感的樂段,其實是日本NHK電視台大河劇《真田丸》的配樂。選擇取用此電視劇的音樂,相信導演內藏心機。故事發生的時代,為日本的戰國時代,這段時期政局紛亂、群雄割據,正好呼應舞台上玫瑰戰爭的狀況。

音樂和語言的「符指作用」在《血與玫瑰樂隊》被大幅運用。語言學家索緒爾認為,任何語言符號是由「能指」和「所指」構成的,「能指」指語言的聲音形象,「所指」指語言所反映的事物的概念。某個特定的能指和某個特定的所指的聯繫不是必然的,而是約定俗成的。

劇中,Suffolk公爵和瑪格麗特的相遇,響起韓劇《孤單又燦爛的神-鬼怪》的主題曲,預告俗爛的愛情登場;《玫瑰玫瑰我愛你》的出現,諷刺、嘲笑玫瑰戰爭中的貴族們?Rap風格音樂的使用,突顯貴族二代的紈絝不羈;歌曲《美麗島》的出現,很難不延伸出國族與政治性的議題。演員鄉土劇式的台語對話,影射舞台上貴族內鬥的家族歹戲。

整齣戲的進行,演員作為「樂隊」的重要成員,除了跟隨著導演的劇本,奔走在「喧嘩和騷動」(Sound and Fury)的英國歷史中,每位演員也擔負起「樂隊」的重任,多數現場的聲響是出自他們手下的live表演,只能說演員很有才,爵士鼓、薩克斯風、長笛、烏克麗麗、馬頭琴、律音管、人聲呼麥、電貝斯等都是來真的。

《血與玫瑰樂隊》中有不少片段幾近噪音,或類似即興的聲響,然而這些效果大部份都是刻意設計而成的,因此節目單上可看到作曲家劉韋志的名字。現代音樂的發展,著重聲響的效果已超越旋律,包括不同材質、樂器所產生的色彩,無調性聲響所堆疊的層次關係。這些不和諧聲音推進、呼應或是與劇情的「喧嘩和騷動」進行對話,甚至化身一個可與劇情同步推展的聲部角色。導演對於聲音的重視,還可見於麥克風的運用,透過耳麥、手麥、復古式麥克風等使用,產生不同的音響效果,諸如:亨利六世的無能,如同一位沒有話語權的國王,在他的下體位置,導演安排了一只麥克風,任何人均可抽取發言,具象徵意涵。復古式麥克風的使用出現在眾國王發表登基感言,麥克風的回音,製造出言語慷慨激昂的效果,以政治言語愚民,過去與當下皆然。

兩小時的《血與玫瑰樂隊》,十位演員化身為各式聲部,他們在實驗劇場的空間中透過各種聲響交會,在縝密的架構中對位又和聲,時而按譜演出,時而自由即興,造就一場玩味十足的劇場聲音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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