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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做遊戲的人──評布拉瑞揚舞團的《拉歌》

郭亮廷 | 發表時間:2015/07/24 16:30 | 最後修訂時間:2015/08/04 13:28

時間:2015 / 07 / 11 18 : 00

地點:雲門劇場 

  藝術家大概真的是抗拒長大的孩童,劇場裡特愛玩各式各樣的遊戲,玩歌唱接龍表現K歌文化之氾濫,搶奪麥克風表示爭奪發言權,用愛的鼓勵表現團康遊戲是一種集體規訓,滿場亂跑表示他們正在擺爛等等。問題是,那麼多的表示,表示藝術家其實把遊戲當成道理的載具,這恰巧落入了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在《遊戲的人》(Homo Ludens)開篇的批評:老愛拿遊戲來為非遊戲的東西服務,遊戲是為了模仿學習,為了嘲諷諧擬,為了宣洩精力過剩,為了避免戰爭,反正遊戲很偉大,就是不能只為了好玩。然而,「只要你願意,你幾乎能承擔任何抽象的事物:正義、美、善、心靈、上帝。你能承擔嚴肅性,但遊戲不能」。 

  或者說,是習慣嚴肅(或故作輕鬆)的我們不能遊戲。因此,布拉瑞揚的《拉歌》不但好玩,更令人驚覺好玩實在好難,難就難在即便是一直在玩、玩音樂、玩造形、玩身體、玩語言的藝術,還是經常忍不住正義、心靈、上帝了起來。《拉歌》當然有其沉重嚴肅的一面,但裡頭的遊戲並不是表現嚴肅議題的手段,相反的,生命的沉重才是為了表現遊戲輕盈的手段。

  從一開場有點像大風吹的遊戲,就在炫耀這種舉重若輕的技藝。舞台上,我們看到十三名舞者坐成一排,其中有人喊道比如「素琳二」,眾人就重複特定動作喊兩次名字,名字和重複次數的指令就這樣此起彼落,動作的切換也不斷加快。突然,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一聲「祖麟八十!」只見舞者們雙手合十成祈禱的手勢,喃喃念著祖靈祖靈祖靈,然後聲音慢慢轉為靜默,燈光也跟著逐漸收暗,熱鬧的遊戲瞬間收攏為虔誠的禱告;可是就在我們感覺空氣越來越凝重得如同儀式,這時刻,燈光乍亮,眾人又嬉笑的散開,一切回到遊戲。眾所周知,祖靈崇拜對原住民來說是何其神聖不可侵犯,台上的舞者們卻把儀式當成一種遊戲,自由的穿梭在神聖和世俗的交界。有一派人類學家曾經主張,遊戲是為了達到狂喜和出神之類的神聖體驗,這裡我們所看到的,剛好是為了繼續遊戲,而在通往神聖的中途折返。 


攝影 | 陳韋勝

  也許舞者們大部分是年輕一代的原住民,傳統習俗在他們身上從未形成束縛。的確,當他們談到自身面對的原民問題,年輕人感情用事就罷了,好像連編舞家也無法自拔的陷了進去。本來,布拉瑞揚使出了一招處理手法相當精彩,他讓舞者各自告白各自的故事,大部分和都市原住民作為雙重異鄉人的處境有關,也就是既回不了部落、又融入不了都市生活的那種尷尬的身份認同。精彩之處在於,舞者是以逆光中剪影的姿態告白,當故事開始敘述,觀眾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只聞其聲,人影雖是見到了,但不確定是誰在說故事。如上所述,這不正是一段又一段身份佚失的故事嗎?那麼,無人稱的說者,不正是最適合為這群無法認同也不被認同者,擔當說故事的人嗎?可惜布拉還是很溫情主義,最後把燈打在舞者身上,讓他們一個個現身說法,很像慈濟大愛台或任何宣導影片,故事沒說好,通常就會變成說法。 

  還好,從年輕舞者的故事裡跑掉的異鄉人的身影,形單影隻的沿著台邊慢步走著,一名舞者雙手拎起西裝的前擺輕輕搖晃,彷彿慢速播放一個逆風行走的人;他的身後匍匐前進著另一名舞者,兩手托住他的腳後跟,既像是在搬運沉重的步履,又像是用腳拖行一具屍體。這個意象,生動的傳達了撕扯著異鄉人的二律悖反:他越是大步向前方的都市邁進,家鄉的記憶便將他纏繞得更緊。 

  但原住民作為流浪都市的人,最難得的是心情再糾結鬱悶,他們也從不忘記遊戲。一首首的「都市林班歌」不就是這樣傳唱開來的嗎?一唱起「流浪到哪裡/流浪到台北/找不到我的心上人」,即便土生土長的天龍國人,也會對歌裡並存的悲傷和搞笑產生共鳴,好像正因為心事重重有千斤重,拿來開玩笑才加倍的舒壓。因此,當舞者走得滄桑到幾乎和整片滄茫的背景融為一體,樂手突然喊他「喂,壁虎!回來!」觀眾大笑,絕不只是被乾淨俐落的喜劇節拍搔到癢處,而是被他們居然可以豪爽的嘲笑自己的痛處所釋放。及至後來,男生圍成一圈尬體能,女生在場邊當播報員,可是她們的報導並不是「緊張緊張緊張、刺激刺激刺激」讓觀眾入戲,而是在男舞者喘不過氣、跳不下去的時候,調侃他們腰力不好,不要硬撐。這就是最好的疏離效果,戰況激烈令人渾然忘我,但遊戲式的解嘲讓人戰到快要虛脫了,發現我們居然還有力氣笑。

  說到這裡,好像布拉瑞揚舞團除了原住民之外沒別人似的,裡頭當然還有漢人舞者,而且是他們把舞團的格局拉大了。我的意思是,看見漢人的臉,會令人意識到我們全都是某種程度上的「都市原住民」,尤其是在這個即使生長在都市、也常因為工作不穩定而到處租屋、甚至因為都更而被迫遷、造成在地流放的今天。想當初所謂的「都市林班歌」,就是來自各個城鄉部落的人,下工後原漢混雜的聚在一起放歌縱酒,南腔北調米克斯出來的。如今世道只有更加艱險,我們更需要和舞團裡的漢人一樣,跟原住民當同學,學做遊戲的人。


攝影 | 陳韋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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