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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如何理解一個世代的集體創傷?—談《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中的隱藏與迴避

郭強生 | 發表時間:2017/09/30 16:57 | 最後修訂時間:2017/10/03 13:51

評論的展演: 四把椅子劇團《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

圖版提供|四把椅子劇團、攝影|秦大悲

    《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曾在四月份於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推出,造成一票難求現象,這回於水源劇場再度加演,半年不到的時空環境,卻有一些讓人很難不去注意到大環境轉變。第一當然是六月時通過的同婚釋憲,二來在此次加演前幾天,新聞上又出現了新任閣揆的「愛滋病患者主要是男同性戀」之說。對於像《叛》劇這樣一部主要以愛滋病友為主要角色的作品來說,雖然情節中的人物多設定在一九九○年代的年輕人,但這場抗污名化的戰役並非過去式,用一個「可能的回憶錄」做為結構與主題的核心,意味著真相(記憶)都是片面的、不完整的,多少顯示了劇作家一開始便為自己打了預防針。

      儘管劇作家事前做了許多的田野調查與訪問,但是對於不管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曾經走過那一九八○–九○間愛滋病一度失控年代的觀眾而言,恐懼與荒涼也許是最深刻的記憶。雞尾酒療法發明後才解事的一代,或許要真正理解那樣的氛圍,確實有點難度。就像我們聽到退伍老兵談起八年抗戰,我們很難真正理解他們如今的悲涼。

      愛滋病的爆發確實曾經是一場戰爭。在沒有解藥、沒有法律保障、沒有醫療保險、甚至沒有社會運動、沒有同志大遊行的那個時空裡,有多少同志因此在精神上與情感上遭遇了再也無法復元的扭曲,這些,《叛》劇努力想要觸及。但如此一個總想要抓住某個「信仰」——不管是愛情,是社會正義、到後來真的皈依了耶穌基督——的複雜角色,前後的改變轉折,在非常緊湊卻也往往交待匆促的一百五十分鐘過後,最後只留給人無限欷噓的感傷,同時也留下劇作家選擇「刻意中立」的簡化。

      「每個團體裡都有好人,也有壞人。」馬密在接近劇終時這樣說道。因此,在《叛》劇中我們看到的同志光譜中,都是有著私心與殘缺的。當然我們不必迴避同志確實有三流九等,但是遺憾的是,在劇中我們看不到站在異性戀壓迫者那一方裡的任何一個壞人。沒有把同志子女趕出家門的父母,沒有譴責同志要下地獄的宗教團體,沒有說一套做一套的政治人物……當這些把同志趕進自相殘害的小團體中的外在社會因素完全被隔絕後,全劇就只剩下同志的軟弱與迷失需要被檢討。

      馬密這個角色最後「洗心革面」信奉上帝,斷絕一切與同志的來往。劇終時並與所有同志角色一起回到台上觀賞紀錄片,彷彿只能被動地接受了這個「可能的回憶錄」版本,像是另一次被剝削消音。甚至,馬密前情人阿凱還說出更洩氣的一句台詞,大意是,也許要等到這些愛滋病患者是老死而非病死的那一天,這樣的偏見才會結束吧?……雖然藝術不必提供解方,但是從《叛》劇中我們也沒有看見真正尖銳的提問,除了始終難以達到動人的一種沉重。

     以一個受託保管馬密日記的女大生均凡(阿凱姪女)做為穿針引線,這個設定頗牽強,也透露了劇作家仍不脫偷窺式的立場。也許是田野訪談過程中得知了太多材料,捨不得不用所以塞得太滿。有些配角人物的短戲獨立來看效果不錯,但最後卻讓劇情變得蕪雜,反而馬密、阿凱、與甘口做為主線的三角關係只能如肥皂劇般急轉直下,缺乏深度與鋪陳。均凡循日記線索最後終於找到馬密本人,並由她口中說出「你不是叛徒」做為對他的赦免與包容,這樣的安排,用意顯然不是在諷刺小女生的自以為是。


圖版提供|四把椅子劇團、攝影|秦大悲

      用訪談周邊相關人物連綴起所有枝節,成為這齣戲作繭自縛的致命傷,不禁讓人懷疑,並非參與者「只看到他們想看到的」,所以造成重建真實的不可能,反更像是因為紀錄片拍攝者(劇作家?)的介入,看似客觀的多元,事實上一直在暗渡自己的有話要說:帶原者是否完全無辜?該不該為自己行為負責?這些並非不能探討的主題,但何妨就大膽展開辯證,否則假託成偽紀錄片不但不是揭露,反成了欲蓋彌彰的操控。

      馬密「求助」於阿凱泡友,一位沒有出櫃的警察,最後引發了警方上門緝毒,一干人等都因此入獄。也許真是無心之過,也許是潛意識的報復,但「叛徒」的標籤究竟是從誰的角度?這裡面牽扯了多層的倫理命題從未真正釐清。是從被逮捕的友人?抑或從同志整個族群與族群的歷史?還是從一般大眾(如均凡)如何認定與看待「抓耙仔」與HIV感染者?讓馬密做出安身教會的選擇,究竟是在「重現」那個時代的傷口?還是從後愛滋時代的角度在暗示,同志如果希望被當成一般人,應該考慮那就融入「一般人」的價值體系,而非要求社會需一味接納包容?……恐怕連劇作家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真相」吧?

      處理一個時代的集體創傷,三十出頭的編劇仍有其侷限。一方面搜索在場者隱密的傷口,一方面卻又否定他們回憶的可信程度,豈非今是昨非之謬?受難者的有口難言正凸顯了那個時代的恐怖,可惜在整齣戲流暢的演出過程中,那些失控行為背後的心理狀態,劇本並沒有給予篇幅好好剖析。我們或許不該只慶幸在台灣多了一部關心愛滋病歷史的劇場作品,更該在看完劇後提醒自己,揭露真相,與理解真相這二者間的不同。


圖版提供|四把椅子劇團、攝影|秦大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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