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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露抗爭中表演、觀看、與參與間的吊詭——布拉瑞揚《無,或以沉醉為名》

郭強生 | 發表時間:2017/06/18 19:23 | 最後修訂時間:2017/06/20 14:49

評論的展演: 無,或就以沉醉為名

 
圖版提供|布拉瑞揚舞團  攝影|李麟

      首先要說明,布拉瑞揚的最新作品《無,或就以沉醉為名》原本是計劃戶外演出,然而接連著大雨讓演出移往室內。表演廳內部也配合做出場地調整,例如鋪上油布讓前排觀眾席地而坐,後台布簾全部收起,露出窗外草皮作為「擬戶外」的背景。但是,除了前排觀眾或許還能體驗到類似戶外演出的效果外,室內觀眾得到了卻是一種迥然不同的觀看位置,這雖與原本演出計劃出入,但卻意外地讓這個作品的主題更加動人鮮明起來。

      究竟這只是偶然效果,還是說,幫助了布拉瑞揚將原本就存在的意圖更往前推進了一步?

      《無,或就以沉醉為名》以支援凱道上已靜坐抗議一百餘日的巴奈做為前題,所以一開場,現場氣氛也恍如抗爭集會的複製。三位「原舞者」舞團的早期女性舞/歌者 ——分別是令人驚豔的Muagai(柯梅英)、Senayan(賴秀珍)與Ivi (卓秋琴)——一身參與靜坐抗議的配備穿著,坐在大草席上與觀眾閒話家常,布拉瑞揚也拿著麥克風呼籲,希望大家給予巴奈更多的支持,一切看似如此即興,前排席地而坐的觀眾們尤其融入,笑聲不斷。但隨著三位女性的歌聲,我們才漸漸發現,這是一場精心排練過的「演出」,而不是抗爭的延長戰線而已。

      遊行抗爭在西方現代的「表演理論」中早已被專業地討論過。太陽花學運中,我們更看到台灣年輕人已將此種經驗,慢慢凝聚成文青的核心文化。在長時間的露宿街頭過程裡,為打破沉悶與化解焦慮,除有人上台演說外,文藝團體也到場打氣,順便穿插一些歌曲表演。台灣的集會抗爭遊行,從早期520的激憤流血衝突,已經慢慢演進成類似美國Woodstock的青年活動(除了沒有毒品與迷幻藥與性解放),連蔡明亮的《無無眠》夜宿美術館計劃,也明顯是在延續(或挪移)了這樣的文青式「衝撞」。

      但布拉瑞揚的這齣《無,或就以沉醉為名》卻有意揭露,在這種和平、健康、甚至帶了點嘉年華意味的新型抗爭型態下,那些不曾被理解或被遮蔽的暗面。原住民除了驕傲的祖靈傳統、與大自然渾然一體的光榮特質外,在現實中真正遭遇到的邊緣困境,才是這次新作的核心。

      現場許多原本也是帶著同樣「參與」抗爭心情的年輕觀眾,一開始也很配合地製造出了那樣輕鬆熱情的氣氛,直到第一支舞從原本看似即興打鬧,最後變成了令人不安的經驗,原來的「參與」感便只能慢慢被一種「旁觀」無法介入所取代。而坐在後排的觀眾,反而從一開始便清晰地處於這種抽離的觀看位置。


圖版提供|布拉瑞揚舞團  攝影|李麟

      第一齣歌舞,一群男舞者圍繞在女歌者身邊,肢體上的碰撞慢慢變成失控的侵犯。布拉瑞揚處理此段的高明之處在於,讓處在抗爭解放熱情中的觀眾,一開始都成了這場近乎輪暴的共犯,當女歌者已開始抗拒高喊「不要開我的腿」,竟然還是有人發出爆笑!如果說,反寫實主義劇場要打掉第四面牆,拆毀虛假的認同幻覺,那麼,在沒有第四面牆的演出中,難道就真的沒有幻覺了嗎?

      等到發現編舞家接下來的幾支舞,都在呈現那些看似無傷大雅的霸凌,之前熱情參與的觀眾才會警覺,對這場表演曾經做出了錯誤的認同(或表態),但「歷史」就此已造成。布拉瑞揚這次作品的深度,已超越了原住民的角度,而是對各種認同政治提出迂迴卻犀利的批判:參與就等同於理解嗎?參與的同時,如何還能保持一種冷靜觀察的立場?

      在演出過程中,擬抗爭者始終包著布條坐在另一角的草席上,觀看著這一切。這也就是為什麼,這齣作品在室內演出反更有衝擊力道的原因。若在戶外進行,現場與真實的靜坐抗爭場面太過雷同,無人會特別意識到在草蓆上的其實是「表演者」,表演、觀看、與參與之間的弔詭,反會被那種「現場的熱情」沖淡。

      這無疑是布拉瑞揚重新出發以來,最為沉重、也最介入現實的作品。結尾時,躺在地上的舞者,從類似夜宿凱道的睡姿,慢慢拱身成為土塚的意象,或倒立豎腿彷彿成為一座座墓碑,讓人感受到在任何政治抗爭的背面都存在的陰影。固然,對不正義挺身而出是必要的,但作為一個藝術家,布拉瑞揚更在意的是每個原住民在現實中所遭遇的曲解或歧視。當扮演抗爭者的Muagai對一位歌者說:「你講母語大家聽不懂,講國語啦!」現場仍有人發出笑聲,以為這是樂天知命的原住民趣味,布拉瑞揚的哀傷便已不言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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