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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步邁進現代劇場的唐美雲歌仔戲《風從何處來》

郭強生 | 發表時間:2016/09/10 05:37 | 最後修訂時間:2016/09/19 11:18

   

       唐美雲歌仔戲團最新製作《風從何處來》,光從劇名的口語現代,就已讓人感受得出劇團在打破傳統窠臼上的企圖心。這些年來唐美雲歌仔戲團的蒸蒸日上有目共睹,雖面對明華園天團早已在廣大戲迷心中奠立的地位,卻仍能一步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風格。就以這齣《風從何處來》為例,在傳統戲曲如何融合現代劇場的嘗試上,編劇、導演與演員都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績單。

        這齣由陳健星原創編劇的作品,雖採用了所謂「劇中劇」的結構形式,但在導演戴君芳純熟的劇場調度下,顛覆了我們對傳統歌仔戲的預期,後設性的內涵與互文解構的手法,或許並非老一輩習慣直線敘事的觀眾所能接受,但從劇本的改革出發,確實會讓新一代觀眾眼睛為之一亮。不再只是鑼鼓場面,沒有王公將相與才子佳人,也不再取材耳熟能詳的民間故事,以簡單的忠孝節義、善惡終有報為主旨。全劇在敘事上的精心設計,果然如一道久違的清風。我甚至覺得,這可以是一個改編成電影的絕佳題材。

        故事的第一層講的是「雙鳳班」應邀在六祖惠能的誕辰日,於惠國寺演出《受缽記》,排練過程波折不斷。故事第二層,誰是幕後資助人?何以指明要由「雙鳳班」頭牌小生鳳笙演出神秀,而非主角惠能?而「雙鳳班」為何如今只剩單鳳獨挑?青梅竹馬的同門師妹,小旦江山秀何以成為挑起繼承戲班重任的「師娘」?劇團內部的恩怨浮上檯面,為故事增添了懸疑性。第三層則是惠能與神秀當年為了衣缽傳承,同門失和的記事/劇本,直指向真實/再現/虛構錯綜的戲劇本質。第四層,也就是情節的主幹,委屈演出神秀一角的鳳笙,在演出中回憶起與師兄鳳蕭的往事。戲班雖名為雙鳳,但鳳笙自知在老班主的心中份量不如鳳蕭,一心想要超越的他,犯下了讓戲班幾乎面臨瓦解的錯誤。而這段往事,無疑呼應了神秀與惠能爭奪衣缽的故事。

        一般來說,「戲中戲」的設計是為了強化或暗喻舞台上現實角色的處境。但在這齣劇中,「雙鳳班」的恩怨往事卻是為了闡述這樁六祖受缽的公案,甚至意圖為神秀做一些翻案文章,這就讓「戲中戲」的功能有了更大的發揮空間。

       排練過程中演員對角色的討論,到了舞台上的鳳笙,再進入歷史中的神秀,三者來回切換,導演的處理清楚明快,出入其間遊刃有餘,不但在歌仔戲台上罕見,就算是電影剪接要能如此流暢亦屬不易。這樣的手法讓我想起了由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為電影《法國中尉的女人》操刀的劇本,藉由演出電影《法國中的尉女人》的兩位男女演員在拍戲過程中的墜入情網,反過來提供了詮釋《法國中尉的女人》中不倫之戀的視角,誰是誰的戲中戲?迂迴中鬆動了傳統的認知,《風從何處來》頗有異曲同工之處。

        為了實現這樣創新的敘事手法,舞台與服裝設計也有了不同於以往的表現。亭台樓閣式的風景掛幕換成了寫意極簡風的幾何現條組合,「戲中戲」的戲服穿著與演員在「生活中」的穿著也有了巧妙的分隔。將現代劇場語言最成功融入的一段,莫過於由鳳笙演出的神秀,與鳳笙之潛意識,兩者漸合為一,神秀/鳳笙打坐入夢,見惠能將衣缽留下而去,衣缽卻如千斤沉重無法移動,這時鳳蕭出現,將衣缽輕易取走,隨即轉切散戲卸裝。由後設走向解構,將禪宗公案、現實人性、舞台符號、文本互涉化為一念間,扼要又靈活的手法另人驚豔。

        唐美雲、小咪與許秀年三位主要演員的表現不在話下。小咪的嗓音高亢醇厚又蒼猷有勁,非年輕演員所能及。而最搶眼的莫過於演出「師娘」的許秀年,當年楚楚動人的小旦如今以精幹、獨立的女強人形象登場,依然魅力無法擋。名角兒畢竟是名角兒,光聽三人的唱功也很過癮。作曲姬禹丞與編曲姬禹安的音樂表現有時更像是電影式的配樂,頗能帶動故事的流轉,並且整合了故事的層疊翻轉。

        《風從何處來》是歌仔戲的突破之作,在所謂的「前衛劇場」常流於晦澀沉溺的年代,這齣戲在敘事美學上的破格顯得清新又順口,呈現了高度的專業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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