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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草還有話要說──看臺藝大張君懿策展《空氣草》

黃海鳴 | 發表時間:2018/02/14 18:06 | 最後修訂時間:2018/02/14 18:37

評論的展演: 空氣草──當代藝術中的展演力


《空氣草》E區入口

一、展場的描述:

      展區有兩個,一個就在校內中心地帶的「有章藝術博物館」,另一個是臺藝大的北區藝術聚落,它過去是華僑中學教師的眷舍,與學校只有一牆之隔,這兩個空間之間也有一些藕斷絲連的關係。在由平房組成的眷舍區域中,雖然陸陸續續有人搬遷以致於有些屋舍長年廢棄,許多屋舍仍有人居住。我認為主展區是那個在臺藝大校園邊、更貼近民間聚落的北區藝術聚落

    硬體的部分,至少是用來當作展場的部份硬體是相當完整的。院子裡的簡易庭園設計植栽等也保留了當初的樣子,已經清空的舊宿舍空間,少數已經成為破敗的廢墟,有些還保留當初牆壁、門窗、地板、天花板上的油煙、斑痕、鐵鏽、水跡,有些則清理乾淨並且用白色重新粉刷,似乎要全數清除舊有的痕跡,只是痕跡沒有那麼立即地被抹除。

     即使清得更乾淨,那些專為居家設計、後來加蓋了隔間的空間格局本身,保有了原有主人的生活痕跡,甚至從每個窗口望出去的鄰家建築外觀、斑痕、青苔、植栽、電線杆等景色,也都是窗內這一家人獨一無二的深刻視覺記憶。

     被特別選來參展的藝術家,當然有許多是臺藝大過去的傑出學生。他們進入這樣還帶有生活記憶的空間去規劃他們的創作,應該是透過對現址大量的特殊感應,將具體的空間、物件或記憶也納入,而共同製作出至少稍不同於以往的創作。沒有這樣的條件,特別是沒有非常大量的自由運用空間,以及寬裕的進駐製作時間,很多作品是無法在其他狀況中被體現。

    在老師及其親屬們還居住在這個地方的時候,有多少人在這裡居住、交流、穿梭?有多少正常的、奇怪的事情在這裡發生?有多少人接著離開?有多少人接著進來,然後又離開?現在我才能再回到對於「空氣草」觀念的思考,以及「空氣草」的論述中所沒有直接提及,但是在這個奇特的空間平台中所進行的藝術實驗所隱約提顯的東西。

 二、思考以及提問「空氣草」:

    透過策展論述,張君懿表達了對於關係美學創始者尼古拉‧布西歐(Nicolas Bourriaud)的觀點的認同:在漫長的後現代時期之後,新的現代性已經到來,這新的現代「不是仍躑躅於直線進步和反覆循環式的歷史處境之間,也不是不自覺地安睡在規範式思想的襁褓裡,或無止境地沈湎於拜物式的懷舊情懷之中。」這種新的現代性「是人類歷史上首度基於全球對話所發展出的『衍異現代』(altermoderne)。為了闡釋『衍異現代』,布希歐以「莖上根」(radicant)為喻,借用此不斷從莖上長出新根、朝不同方向繁衍的植物意象,描繪一種持續變化生成的當代藝術形式。」

     策展人在「莖上根」/「衍異現代」的基礎上,加上朱利安(François Jullien)提出的「文化孕育力」的觀念,以及一個模擬全球對話的微型平台場域,建立了「空氣草」觀念。

   空氣草靠葉子吸收「養分」,即使環境貧瘠仍可生存,生命力十分頑強。若存在一座允許藝術創作主體從中汲取養份的藝術實踐田野或文化礦脈,它應該可以長得非常好,這好的意思是不斷有新的生命型態,而真正的養分或是文化礦脈,其實是文化與文化之間透過「間距」所製造出的「文化孕育力」。

    我們從那樣的展場以及策展中吸納進去的藝術家類型,就大約能夠理解她要創造一個具有文化孕育力的場域平台,而不是作為一種將策展作為藝術創作的大收成。收集大量好作品的好展覽應該不是目的,那個善用現有平台並共同創造出能不斷製造「文化孕育力」的過程才是重點。因此她也順勢經營了非常多的討論,這也正是文化孕育力的直接的表現。

    我原先就認識張君懿,她陪我參觀了兩次展覽,中間有很多的對話,也看了她的作品,她的創作關注一種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演化過渡過程。後來我讀了她送我的一本她所翻譯的朱利安著作《論時間:生活哲學的要素》,這是一本討論時間觀念的專書,對照了中國與西方非常不同的時間觀。我認為有必要從中列舉一些和展覽相關的觀念,之後我們才容易更為深入地閱讀「空氣草」的某些作品,特別是作品之間的對話。 

三、以「適逢」來解釋的時間-良機:

    「在『時間』的底下思索生命是令人絕望的,或至少那是不會有結果的,因為所有生命,即使是即將到來的生命,只要一出現便必然會流逝,且注定如此。然而根據『時-適逢』去思索生命卻是無窮無盡的,因無需渴望時間能夠暫停,也不需要抽出瞬間,好將她延展成一段時間,因為泉源存於『時』的『適逢』裡, 生命存於『適逢』的『來』之中,而資源則取於時之『良機』。」(頁145)

「此作為『時』之到來的『來』,沒有標記出開始和結束,也不是一個可讓任何慾望和遺憾產生的地方。在此,來不是有待『採集』,而只須向時之良機敞開。」(頁144)「並非空間,而是方位,並非時間而是時。這是否就是我們經常所說,中國人對於具體事務的根深蒂固的偏好?因為,我看到的比較不是從個別到普遍的關係,而是情況演化的徵兆在中國被視為首要事實時的這個現象,情況演化的徵兆是由『時-位』所定義的。」(頁154)在世界其他地方的神學中,「偶因向來只是次要的,而效能因(上帝) 則總是唯一而且是直接的,反之,在中國,這些形成『適逢-機會』的事物卻被人為是充分、甚至是絕對確定的。」(頁155)

    讀過這些片段會發覺,空氣草的論述中,除了有布西歐的「衍異現代」以及「莖上根」的觀念之外,更重要的是透過哲學家朱利安,想要突破西方時間觀念的某些困境以及強烈的焦慮,希望從中國傳統時、空觀念中尋找突圍時,所特別強調建立在「適逢」的一種自在時空觀。為什麼「文化孕育力」不能夠建立在各種差異文化的「適逢-機會」之間?如此,《空氣草》不光是生命力特強,它還是能夠隨時隨地掌握、運用與轉化「適逢-機會」或眾多差異的有智慧個體。我想需要有一些具體的例子,來說明「適逢-機會」這一個很生活的智慧。

四、在閒置宿舍實質矩陣中的多方「適逢-機會」:

C區:1.何采柔+黃思農《254日圓》/ 2.蔡影澂《No.212》

1.何采柔+黃思農《254日圓》:我覺得從這一組創作開始最為方便。這一間閒置的教師宿舍,曾經有人闖入且居住過,後來再也沒有回來,只是留下還不算少的生活用具以及一些生活的印記,包括精神療養所的通知單與背包中散落的254日圓等等。所有訊息勾勒出的生命,意外地與藝術家作品虛構的人物莫名地類似。這個房間用潔白的水泥漆重新漆過,一方面強力遮蓋,另一方面用裝置及錄像還原各種可能的相遇。

2.蔡影澂《No.212》,這件作品就裝置在同一間宿舍的院子裡的一口池塘水底,這個台藝大教師宿舍的社區由來自於不同時代及生活片段所組構而成。隨時間需求而不斷擴張與變異的建築群落與巷弄結構,這個居民已經離開的老社區的歷史似乎最適合在閒置空間庭院裡的水池之中展開,且隨著水中長出青苔或水變得混濁而逐漸被淹沒。

 D區: 1.盧詩潔《表演者》/ 2.郭月女《層狀空間》


盧詩潔《表演者》

1. 盧詩潔《表演者》:一個正方形的空間,牆壁均被漆上藍幕,表演者在其中跳舞之後,舞者的影像可以和其他任何背景疊合,透過合成而轉移到任何空間,從另一個角度,這個漆了藍幕的空間,就物理的角度是存在的,但是在影像世界中完全不存在。

2. 郭月女《層狀空間》:位在相當破敗宿舍二樓的房間,藝術家用樹脂在斑剝的老屋牆壁上反覆塗抹,並且讓它的局部與牆壁脫離,創造出層狀的空間。

這兩件作品相當接近前面那兩件,它們之間當然相當不同,但在這縫隙之間,似乎有一種極為神奇的關聯,或能夠激發、創造關聯,產出新的意象,例如:空間中層層疊疊的歷史痕跡的相互遮蓋,以及具體的人神奇地消失在影像或檔案空間中等等。

B區:1.澎葉生《軌跡與碰撞》/ 2.蘇威嘉、張君懿、澎葉生《自由步聽身變位》/ 3.徐瑞謙《從》

澎葉生《軌跡與碰撞》:一間被漆了白色、部分牆壁被打通的居家空間中,被布置了好幾組的聲響藝術的作品。經常與舞者合作的彭葉生,有時以錄音和電子樂器進行現場演出,有時為舞蹈製作配樂,有時則在空間中錄製身體動作的聲音(有位置變化的聲音),他重溫這些錄音,並用四聲道來再現不在場的戲劇角色不斷移動的空間性。另外當我們坐上放在屋頂有小塊天光的空間中央的一張老舊椅子並戴上耳機,好像四周都是禱告的人群。我問藝術家,他笑笑答不可說。

2. 蘇威嘉、張君懿、澎葉生的《自由步─聽身變位》:澎葉生以均質、中性的聲音與小密室四面牆上的蘇嘉威編導、張君懿製作影像的雙人舞作「自由步」系列的錄像對話,隔牆外的另一個牆面上,則聚焦在這對舞者腰臀的局部,畫面上呈現出不可辨識而有如書法線條的微妙流動與交織,此時身體觸覺關係融入抽象的線條剪影中,或者,書法線條從此也可以用身體交織接觸的親密經驗來詮釋?


徐瑞謙《從》

3. 徐瑞謙《從》:在這空間中穿針引線,甚至牽引到戶外。在這裡隱密的線、不可見的線,或是有力量的線被主題化地在人去樓空的廢墟宿舍空間中被彰顯出來。

E區:1. 徐瑞謙《從》 / 2.何采柔《The Everyman's》

1. 徐瑞謙《從》,一間坪數較大的房間,內部清理得相當乾淨,並且仔細地漆上厚厚的白漆,它似乎遮蓋了許多的痕跡,但是從位置、大小、配備等大約可以猜得出先前是做什麼用的,以及在這些地方能發生怎樣的事情。藝術家將一些類似建材的鋼骨、類似牆壁或屋頂的一小塊(有鋼骨框住的石膏水泥塊)放置在這個空間的內部,這應該是他原先的創作元素,最後使用幾個由兩個相向又錯置拼合而成的某種具有線軸功能的不規則球體,帶動很長的彈性線條在空間中連結、編織。這裡那裏走走停停,或另起端點,總之我們不斷地被帶到不同的空間,特別是通常不會去的後台、私密、幽暗的空間,像已經沒有廚具的廚房、陰暗的儲藏室,以及陰暗狹窄的廁所等等。策展人還帶我從小密道爬上屋頂,景色豁然開朗, 整個老社區都在腳下。

2. 何采柔《The Everyman’s》:這是一件雖小但能見度很高的紅色作品,女孩頭上的馬尾上綁了一條絲帶,帶著緊緊的張力從畫裡延伸到畫外,再延伸到地面上一段大角鋼材,隨後穿過極為銳利的斷裂處……,而進入一個透明的玻璃杯之中,像一首極具張力的短詩。

在這裡幾何的、工業的、建築的,以及特別是線條的元素被用得非常多,在客廳空間與原先建築元素結合成為一個新的自足的整體,但是這線條又像樹根或氣生根繼續伸展蜿蜒至其它我們通常不會去的空間,許多消失已久的古老空間魂魄,在它召喚之下出來與我們相遇,這時重點已經轉移。

F區:李蕢至《回收風景》

相對於前面提及的具抽象結構與引導功能的線條,擅長以自然材料製作地景藝術的李蕢至,選擇一間嚴重損壞並且已經被強勁的榕樹樹幹、樹根、氣生根入侵的兩層樓廢墟空間。藝術家用收集來的樹枝樹根等編織成為某種液態兇猛流動的狀態,在透過巧妙的銜接建築內部到處貫穿、穿梭。他說那是大洪水時貫穿家屋的兇殘水流,除了水流意象之外,也結合環境中無所不在、傳達能量訊息的電線、電纜等等。


李蕢至《回收風景》

G區:縫縫工作室縫縫屋

四位性質差異極高的藝術家在一家屋中的不同房間裡發展出具有高度召喚舊記憶的作品,例如都是落葉影子的房間、散發紅色燈光牆角堆滿小盆栽的潮溼浴室、還有不願離開的怨女幽魂、門邊小儲藏室裡的奇怪影像。她們努力在差異極大的作品縫隙間,尋找可以穿梭其間的無形的線條,並在展覽期間因為人的進駐,持續地將能量貫注於其中。在這裡線條是無形的,重點是被連結的空間情境之間的關係。

H區:劉彥宏琉璃草 地火風空界

藝術家顯然是一個修行人,他對於心境、身體、環境以及各種事物都有敏銳感應,能夠感應其中的地水火風空五種神秘元素的動態關係,並將其轉化成藝術創作。劉彥宏是所有藝術家中在這裡進駐最久的參展藝術家,這件作品就是在結構複雜、特別具有時間感的居家空間中,以影像、繪畫、雕塑、裝置和行為來認識個別空間中的地水火風及空界。

結語:

空氣草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展覽操作,它當然有非常好的空間條件,挑選了不同的藝術家,特別是那種像空氣草般擅長吸收各種養分並轉化成為自身新能量的藝術家。策展人可能是最重要的,她看出各種的條件,以空氣草的論述給出一個容易掌握的圖式,藝術家之間也用各種方式對空氣草做出回應。我覺得在空氣草的能力之中,還需補上善用機會、甚至能將劣勢轉變為優勢的能力,它正好能夠用「適逢」的這個微妙的術語。實際上「空氣草」也具有在一個相對比較不焦慮的狀況下「適逢」了「文化孕育力」的方法。在張君懿的策展中看到了高度的專注、細膩,以及很重要的智慧,也同時看到某種無為自在的態度。給了足夠的條件後,讓一切去形成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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