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提名觀察人 / 簡子傑 / 視或不見的窺視孔:「蘇匯宇個展:自瀆有害身心之說不可信」
分享 | 瀏覽數: 2582
|

視或不見的窺視孔:「蘇匯宇個展:自瀆有害身心之說不可信」

簡子傑 | 發表時間:2015/09/30 23:58 | 最後修訂時間:2015/10/01 01:47


《金賽博士》書籍封面,《自瀆有礙身心之說不可信(金賽博士)》錄像的開場即以此封面意象為藍本。(蘇匯宇提供)

由於行程匆匆,在台南時我僅僅到海馬迴光畫館看了蘇匯宇個展「自瀆有害身心之說不可信」的一部份,另一部份則是在回到台北後,跟藝術家要了展覽所有的影像資料,透過自己的電腦觀看,這也使得我觀看本展的視覺經驗被硬生生地切成了兩塊,一塊在公共空間,另一塊則是私密性的自己房間,而關於前者,更是在海馬迴熟識的藝術家友人陪伴下,儘管蘇匯宇的影像不乏赤身裸體的年輕女人,朋友與我聊得更多的反而是展呈的形式,關於那些看似敗德的、政治不正確的影像如何被抽離為純粹的美感形式,而回到家之後,儘管私密性似乎為行使慾望提供了適當的隱蔽空間,但透過眼前這散發著冷光的筆電螢幕,面對「自瀆有害身心之說不可信」的影像,我仍難以扼抑地忙著萃取它正是在此的形式,這些形式持續地阻斷慾望的任意流動,提醒我們只是剛好處在這種觀看形式之中。

 

*  *   *

但這是怎樣的觀看形式?在海馬迴時,二樓那透過在第一道投影幕上被劈開的裂縫才成為可見的《虐犬》,三樓必須透過狹長形玻璃窗才能見到以映像管電視播放的《羞恥の陌生人》——這些或是改編自新聞事件與街拍的影像,不僅擺得離觀眾有段距離,我們的視線也必須先穿越一個窺視孔般的人為構造,才能抵達對象,而同在三樓展出的舊作《與死亡為伍的羞恥男嬰》中,儘管只是單純地透過電視機播放,但由近拍的自慰女性逐漸擴延至房間中其他兩名男性的運鏡方式,都在在凸顯了是攝影機具橫隔於不知情的觀眾與如實的影像間,是這部隱蔽的機器才能讓裸體女性、年長男性暨嬰兒裝扮的藝術家間不尋常的並置關係得以被揭露出來,縱使我們眼前不乏溢出慾望的肉體,但讓它們凝結成形的卻更像是某種體制性因素,蘇匯宇的非人稱窺視孔擁有反噬觀眾的權力,半遮半掩的空間裝置不僅阻斷了視覺也對慾望進行了管束。

 
必須透過長形窺視孔才能看到的《羞恥の陌生人》,這種觀看結構無疑地隱含著某種權力關係。(蘇匯宇提供)

也正是在這種阻斷中,視覺與慾望透過否定性被置入同一個括弧的範圍中,否定性提供的無疑是大他者的檢查維度——例如在絕對空間展出的《羞恥の男性》與《自瀆有礙身心之說不可信(金賽博士)》中,蘇匯宇分別設計了兩個可供觀眾進行窺視的裝置,然而,不同於在海馬迴展出的影像與觀眾間製造形式化距離的方式,《自瀆有礙身心之說不可信(金賽博士)》一開始即運用了主觀鏡頭,而在《羞恥の男性》中臉上帶著明顯興奮之情的男性角色,其身體更卡在一個為眾多女性身體圍繞、卻只能看的位置——如同孫松榮稍早於台新ARTalks發表的展覽評論中,亦曾提及「動態影像旋即成為了你觀看衝動的實現:想看清楚些,想靠得更近些的欲望,聯繫了觀看者與投映影像,致使眼睛與鏡頭、想像與畫面被融合在一塊,某種堪稱觸視(haptic)效果應際而生」,[1]我想強調的是,當觀眾的窺視不由自主地與男性角色的看融為一體,前述大他者的檢查維度卻也相伴而生,正如《羞恥の男性》性慾被撩起中卻無能為力的男性角色,當觀眾將頭伸入蘇匯宇設計的觀影裝置,同時也將自己的窺視直接地被暴露於旁人的目光中,這就如同影像中當男性角色的陽具逐漸勃起時,影像中的女性在一旁目睹時的訕笑,這是蘇匯宇為觀眾製造出的羞恥處境,原本我們以為主動的觀看被置換為大他者的凝視,幾乎無可避免的羞恥。

 

*   *   *

這種羞恥主題,不禁讓我聯想李維菁近期的小說《生活是甜蜜》其中一個名為〈視肉〉的章節,在這本將場景設定於90年代台灣當代藝術圈的小說中,原來出自《山海經》的「視肉」被改寫為男性藝術家的生命狀態表徵,[2]小說中身為藝術家的男性角色曾說:「作藝術這行的,如同視肉,打一出生就喜形色,好淫邪,別人無感唾棄之事,我們卻因此興奮不已,通體發光」,然而,對於著迷於他人唾棄之物的藝術家來說,卻也藉著為這些肉塊般彷彿未定形的淫邪賦予可見的形式,因而鋪陳出台灣當代藝術的某種感性模態,在90年代被其時藝評描述為「生猛」的圖像生產中,諸如黃位政1992年的繪畫作品《政治.性》,抑或陳界仁1996年以電腦繪製的《本生圖》,總是一塊任憑宰割的肉體位居圖像的中心區塊,肉體或是扮演了對自身施以刑罰的角色功能或是作為被觀看的對象,周圍卻不乏冷眼旁觀的觀眾,如同我們在觀看這些畫作時也實現了作為觀眾的角色功能,但這些被凝視的肉塊,除了暗示巴岱伊意義下那總是逾越體制界限的情色力量,[3]在整個90年代,這種觀看結構往往也隱含了一套要將視覺予以政治化的權力論述,畫中觀眾與肉塊間的距離往往意味著無所不在的權力,蘇匯宇的窺視孔與這種觀看結構有何關聯?

在《自瀆有礙身心之說不可信(金賽博士)》中,亦出現了一個任憑宰割的肉體位居圖像的中心區塊的視覺意象,影像敘事中身份各異的旁觀者無疑影射著在展場中的觀眾。(蘇匯宇提供)

*   *   *

在蘇匯宇與策展人賴依欣的訪談中,藝術家將展題中的「羞恥」指向了自身的性成長歷程,就這個面向來說,藝術家將自己的位置挪向了肉塊而非支配性的觀眾:一方面,這種羞恥對應於「儒家文化裡那種特別壓抑的文化」,[4]越是強加的遮掩越是反向地製造誘惑,再者,羞恥也意味著宅男悶在房裡觀看a片時的與世隔絕,對於一個早已成家並擁有知名度的男性藝術家來說,這種經驗毫無疑問地仰賴著某種懷舊態度,而在《自瀆有礙身心之說不可信(金賽博士)》中所提及的「金賽博士」,根據蘇匯宇的說法,則是出自一本出處不確定、作者亦不詳的舊書《金賽博士》,相較於引出性成長歷程的懷舊,「金賽博士」這個符號的出現卻更能與藝術家關注媒體文化的創作脈絡產生連結,但這個連結指向的也是過去,某種有別於當代媒體情境的集體記憶,對蘇匯宇來說,在資訊有限的時代,這樣一本不可信之書,不僅成為他少年時期的性知識來源,甚至也兼具供作自瀆的色情書刊功能——或許正是這種私密的懷舊,以及對其懷舊之物的多重闡釋,讓我不禁聯想到90年代的「視肉」,蘇匯宇的窺視孔自覺或不自覺地類同於90年代的觀看結構,因而召喚著一種充滿政治卻又總是能視或不見的集體記憶。

 



[1] 見孫松榮,〈眼與身:蘇匯宇「自瀆有礙身心之說不可信」〉,發表於2015年9月28日:http://talks.taishinart.org.tw/juries/ssy/2015092802

[2] 我對「視肉」的認識出自李維菁的小說,然而,但經李維菁提醒,原來她取用這個詞的是源自1995年林鉅的同名個展,當然小說中的「視肉」未必指涉藝術家個展內容,在這裡,我對「視肉」的詮釋也出於不同的評論脈絡。

[3] 這種觀點無疑地來自巴岱伊,中譯本可參見喬治.巴岱伊(George Bataille)著,賴守正譯,《情色論》(L'érotisme),台北:聯經,2012。

[4] 引文出自蘇匯宇在訪談中的自述,見賴依欣,〈蘇匯宇的單人羞恥劇場〉,該文出現在「自瀆有害身心之說不可信」個展現場提供的畫報形式專刊中。

使用 Disqus 留言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