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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碩尹的模擬遊戲(一):新世界

鄭文琦 | 發表時間:2018/05/02 15:45 | 最後修訂時間:2018/05/07 00:04

評論的展演: 人與機器悖論的殊途同歸 張碩尹個展

「我的藝術,處理的是被白人所掌控、歐洲中心的主流媒體下所呈現出的黑人形象:黑人的臉、黑人的身體、黑人的陽具,這是一個大結構的問題,也是個人的掙扎故事,關於一名非裔美國人,如何透過主流有色眼鏡觀看自己並自我異化。」

—霍米.拉吧.拉拉巴巴,〈新世界的發現或北印度群島的描述(十一):霍米.拉吧.拉拉巴巴〉

張碩尹,一些奇怪的事情在康登鎮大街上發生,2015

〈新世界的發現或北印度群島的描述〉是張碩尹從2014年二月起於藝雜誌上連載的專欄,事實上,「北印度群島」諧取自17世紀英國作家約瑟夫.霍爾(Joself Hall)於1605年的諷刺體小說《Mundus alter et idem》的英譯書名「新世界的發現或南印度群島的描述」(The Discovery of a New World or A Description of the South Indies)。這本書以「南印度群島」(South Indies)此一虛構地理進行幻想記遊,諷喻作者所處的當時倫敦社會。張碩尹的「『北』印度群島」則反轉了「『南』印度群島」的預設視角,以外來旅人觀點書寫他在歐洲的見聞,呈現對所處環境的考察。同時我們發現,作者彷彿也透過擬仿真實遊記的內化作用,逐漸融入並成了「新世界」的一員。

新世界裡的黑皮膚

在看張碩尹的首次個展《人與機械悖論的殊途同歸》(Machines under the similitude of men)時[1],我會首先想起他的「新世界的發現或北印度群島的描述」,儘管前者要探討的是名為「自鳴鐘」(Automata;又可譯為「自動機」或「機器人偶」)的知識生產,但與他2018年的最新個展一樣都以歐洲生活為主要取材來源—不同於他從過去以Bbrother為代號在街頭的塗鴉創作—也都是他去英國唸書之後才開展的創作類型。然而,在文字「虛構」以及探討機器對人類(或其他生物)的「模擬」之間,又隱隱存在著微妙的關聯。

〈新世界的發現或北印度群島的描述〉一開始宣稱是「以17世紀西班牙帝國的國際貿易路線為本的考察」,並試圖觸及「全球化」的相關議題[2]。但到後來,更多是作者對於當代藝術圈所見的借題發揮,例如在第七篇〈一些奇怪的事情在康登鎮大街上發生〉,我們讀到主角約翰原是一名窮困無名的藝術家,以靈魂為代價和撒旦交易而成為觀念藝術家,在那之後失去自怨自艾的能力,開始享受藝術圈反映現實富者恆富的邏輯。[3]在第十一篇〈霍米.拉吧.拉拉巴巴〉裡,約翰成了一名「被抹黑的美國人」或「被漂白的黑人」,並假託一名阿拉巴馬州出生的藝術家、詩人、策展人、行動主義者霍米.拉吧.拉拉巴巴,這名字顯然諧擬後殖民理論家霍米.巴巴(Homi K. Bhabha)。同樣的,這位「漂白」或「抹黑」的「後後後殖民之下的被被被殖民者」彷彿已放棄批判白人霸權,反而透過在訪談時與記者「臉上同時浮現出些許的共謀微笑」的陳述方式,自我展示為一名嫻熟當代藝術話術的演員。

 張碩尹,霍米.拉吧.拉拉巴巴,2016

事實上,張碩尹所虛構的「霍米.拉吧.拉拉巴巴」的靈感正是來自2015年美國媒體上轟動一時的醜聞主角,即一名假扮黑人身份並成為黑人民權運動領袖並遭起底的白人瑞秋.杜萊札爾(Rachel Dolezal)[4]。只是,關於種族認同、大眾傳媒等議題的批判,在他的書寫中卻成了擅長堆砌術語的當代藝術家自我引證的最佳範例。於是透過這個「不確定是黑人或白人」的角色,他同時調侃了當代藝術領域的身份認同政治。

而「黑皮膚」既是張碩尹在書寫〈霍米.拉吧.拉拉巴巴〉時的諷刺元素,也是《人與機械悖論的殊途同歸》展覽中自鳴鐘的符碼之一。這個名為〈Jean-Baptise-Andre’ Furet’s African Prince Mantel Clock 1784〉(2018)的機械裝置採用「發聲機械人偶技術」(animatronic),以仿照黑人的矽膠皮套包覆馬達,驅動著嘴唇部位不停翕張。同時,人偶嘴裡複誦的是呼籲離散各地的黑人藝術生產者(創造更貼近寫實主義未來的地球文化)的「世俗非裔未來主義宣言」(The Mundane Afrofuturist Manifesto)[5]—「Jean-Baptise-Andre’ Furet’s African Prince Mantel Clock 1784」這個名字則是指一款18世紀的非洲王子造型自鳴鐘;所聽所見兩相對照之餘,未來主義的承諾是否只是如永動機器般最終難以兌現的夢想?

張碩尹,Jean-Baptise-Andre’ Furet’s African Prince Mantel Clock 1784(局部),2018

殊途如何同歸

《人與機械悖論的殊途同歸》(Machines under the similitude of men)展覽為台灣背景的張碩尹與研究科技歷史的英國學者賽蒙.謝弗(Simon Schaffer)合作探討自鳴鐘的計劃。除了二件仿自鳴鐘的發聲機械裝置以及數件相關畫作,例如以「土耳其行棋魁儡」(The Turk,1770)為靈感啟發的彩繪作品〈The Turk〉以外,同時還展出兩支紀錄片。首先是走進展場時,小銀幕上播放著他與謝弗教授在工作室對談關於自鳴鐘與此次創作計劃的影片(見影片連結:https://vimeo.com/180152265),再來是在看完全部展品之後,在最內裡展間播放的謝弗教授與英國廣播公司(BBC)合製的紀錄片《機械奇蹟:發條之夢》(Mechanical Marvels Clockwork Dreams),介紹自鳴鐘的起源、演進,還有18世紀晚近沃夫岡.馮.坎佩倫(Wolfgang von Kempelen)所設計的土耳其行棋魁儡如何刺激催生了紡織機,並以最終揭穿行棋傀儡的騙局為結尾。

Ting Tong Chang and Simon Schaffer in Conversation, 2016; Vimeo (https://vimeo.com/180152265)

我們是否可以從自鳴鐘之於西方文明社會的「外部」與「內部」關係,來分析展覽的多元指涉,並以某種社會科學的「知識生產」模型來理解此處的「機器」呢?自鳴鐘誕生於前工業時期的歐洲工匠之手,後來隨著發條轉軸與齒輪、煉鐵技術、水磨、鐘錶零件日益精進,在設計上也愈發強調模擬人或生物的造型而日趨繁複,並成為除了精準報時以外,更加反映出中世紀哲學認為萬物皆由理性所驅動的夢想機械裝置。在紀錄片《機械奇蹟:發條之夢》裡謝弗教授提到,傳教士獻上做工精細的自鳴鐘,更成了中國皇帝愛不釋手的禮物,然而,這份贈禮也映照出不同的文明如何彼此異化。

令中國皇帝著迷如活物的歐洲自鳴鐘雖然代表了西方的機械理性哲學,但謝弗教授在訪談影片裡,也提出一種「自鳴鐘(自動機器)」在歐洲文化之中根深柢固的「東方主義」傳統—由於對於(想像中)「東方」的,偏執的陰謀論,以及歐洲中心對於東方的潛在敵視,中國皇帝對於自鳴鐘的熱愛,反而確認了「東方」才是機器所屬之地的想法。[6]


[1] 張碩尹在2006年至2009年曾以Bbrother的代號在台北進行游擊式的塗鴉創作,進行廢墟佔領行動。但在2010年後赴倫敦就讀金匠藝術學院(Goldsmith University)。曾在2016年與鄭先喻於覓空間舉辦過一次雙個展。本篇與續篇則以2014在台發表的系列與2018年首次個展為書寫範圍。

[2] 《典藏今藝術》第258期,2014年三月。

[3] 「⋯他不再對充滿剝削與膚淺的藝術圈表達任何的不滿,失去靈魂的他反倒以一純真的方式觀看如此的生產機制:藝術的生產處處反映這個社會的每個面向,人們痛恨其剝削本質與貧者恆貧富者恆富的混帳邏輯,但唯有失去靈魂者才可以看穿其之重重迷霧而直達其真諦:藝術世界是片荒蕪的粉彩世界,在這裡藝術品與藝術家早已在上個世紀絕跡,在其中只有自我循環與消耗,買空賣空的金錢與權力遊戲。」《典藏今藝術》第275期,2015年八月。

[4] 見維基百科Rachel Dolezal,前「黑人」民權團體「全國有色人種權益促進協會」(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olored People)領袖,卻在2015年六月因為父母出面踢爆她為白人,並從2007年起開始假扮黑人誤導社會,進而引起大眾媒體報導。事後她仍宣稱自我認為為黑人。

[5] Syms, Martine "The Mundane Afrofuturist Manifesto",Rhizome,2013年12月17日。因篇幅有限,本段關於世俗非裔未來主義宣言的描述僅僅在於它作為張碩尹自鳴鐘的發聲內容,而不對於相關的音樂、藝術和風格加以討論。http://rhizome.org/editorial/2013/dec/17/mundane-afrofuturist-manifesto/(2018/4/30)

[6] 見謝弗教授在張碩尹工作室的訪談影片:https://vimeo.com/180152265(2018/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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