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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胎換骨的雲門2《十三聲》

陳惠湄 | 發表時間:2016/07/19 16:06 | 最後修訂時間:2016/07/21 12:04

評論的展演: 十三聲(口碑加演場)

評論的展演:雲門2 鄭宗龍《十三聲》口碑加演場

觀賞的演出時間:2016/07/09(六)17:0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照片提供:雲門2      攝影:Gia To

尼伯特颱風過境後的週末,座無虛席的雲門劇場;身著黑衣的十一位舞者魚貫走入,背對觀眾;黑色布簾緩緩拉上,舞者進入,預備。隨著劃破寂靜的鈴鐺聲響起,被法鈴召喚,舞者們彷彿被附身一般,開始那看似毫無秩序的扭動、亂舞、嚎叫。沒有音樂,有的,只是從舞者身體內部發出的吶喊,伴隨著那些奇形怪狀的、抽慉的、扭曲的、彷彿不受控制的肢體動作。雖然是往同方向的陣式移動,但並非重複同一節奏、同一動作的群舞,而是有著不同身體質量的每個舞者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的移動。打斷舞者們喊叫的,是一段結合流行音樂與廟會音樂元素,但卻頗具異國風味,甚至令人聯想到印度舞蹈的音樂;在展演結束前的幾段,也仍出現了電子花車遊行的音樂;最後一段則是電子化的持續聲響;除此之外,比起與音樂強力結合在一起的國家戲劇院的《十三聲》,這次的加演場在許多段落中都去掉了「音樂」,可以說,「音樂」在整體展演中是刻意被壓抑的。恆春古謠片段,在此場演出中仍由舞者唸唱;而原本只出現一段的、由五位男舞者站在一旁齊聲唸唱的咒文,在加演場中加重了份量,不僅時間大幅拉長,也讓舞者們邊繞場邊唸唱;一句句結實唸出的經咒已不僅止於聲音而已,唸咒文時,那未經美化的肉嗓所唸唱出的「原始」音韻,以及不在規律節拍上出現的重音,形成一種獨特的聲響氛圍,確實形成了某種力量更為強大的音場;如果說,道壇唱咒是這場展演的聲響重心亦不為過。結束前最後一段,在電子化的背景聲響中,加上持續重複出現的三個音,經由簡單的音程不斷重複所形成的極簡音樂(minimal music)般的永恆感,與展演中佔有重要份量的唸咒聲所帶來的迷幻感,如此的聲響,在表演結束後仍不斷迴盪在腦海中。



照片提供:雲門2      攝影:Gia To

現今許多的舞蹈展演,在放到國家戲劇院時,為了配合如此大的場地,時常已經不再只能展現單純的舞蹈,而必須結合各種劇場元素,大螢幕的投影更是少不了的, 如此一來,很容易就讓舞蹈的本質退居其次,而使得舞者的身體動作、面孔、表情、姿態,隱身於絢麗的投影、燈光、服裝等等的舞臺效果之中。在2016 TIFA《十三聲》演出前,大量出現於媒體的文字宣傳,特別是圍繞著編舞家鄭宗龍以及音樂創作暨統籌林強,或者是團隊中其他知名人物的專訪,雖然讓《十三 聲》未演先轟動,聚集了許多目光與期待,但這樣龐大的、鉅細靡遺地交代創作靈感、來由、背景、歷程的宣傳文字,也不免令人擔心展演是否會落入文本,而削弱 了身體的表現性;高手如雲的製作團隊打造出來的光炫影迷的華麗舞臺,也不免有著讓大舞台將舞者吞噬,使得舞者面目、身影皆模糊,讓舞蹈本身失焦的盲點。也 許編舞家體認到了這個現象,在加演場中,舞者們的唸咒、起乩成了展演的主軸,男女舞者的獨舞片段也大幅度地增加;這次,從各方面而言,都讓人更「看見」與 「聽見」舞者,令人感覺這個展演更適合在這個雲門舞集的「家」演出。

當然,在雲門劇場的《十三聲》,仍然是一場精心排練的展演,但是,比起三月份在國家戲劇院的演出,筆者似乎看到編舞家有意識地刻意嘗試去掉現代精緻藝術舞臺表演的「劇場性」、「跨界性」,甚至現代舞蹈身體的「精準性」,令人看到他從《在路上》以來一路追尋的軌跡,也就是從台灣民俗藝陣中、常民文化中汲取元素,回歸到身體的表演。廟會遊行的、神輿家將的、扶鸞童乩的、艋舺街頭等等的身體百態,構成舞作的身體動機;舞者們美麗的身體,刻意舞出的是來自於編舞家童年記憶的「不協調的」、「奇異的」,甚至是「扭曲的」、「醜怪的」肢體狀態,與一般印象中,舞蹈身體的「美」背道而馳。舞者所展現的,不僅僅是「肢體」的動作,而是整個身體:舞蹈、聲音都源自舞者的身體,舞者的身體、腳步聲,就是音樂的聲響與節奏;古謠、唱咒的聲音與節奏,都透過舞者的身體發出。在國家戲劇院的演出中成為目光焦點的螢光彩衣,在加演場中只出現於進入後半段時,由眾人簇擁托舉的女舞者身上,以及結束前的短暫片段;最後雖然讓全部舞者穿上,但,舞者隨即脫下,在結束燈滅前,剝掉所有外衣,只剩裸身或膚色緊身衣,彷彿初生一般。在國家戲劇院中被又美又炫的舞臺掩蓋了光芒的舞蹈身體,再次回到展演的中心,讓這個作品成為名符其實的、回歸到身體的表演。

照片提供:雲門2     攝影:劉振祥

據聞在台北2016 TIFA 演出後,在中南部的巡迴演出,《十三聲》因應不同場地,一場一場地更動調整。雖然筆者無法得知編舞家與舞者們以及整個團隊,到底經過了怎麼樣的抉擇、統籌與調整的歷程,使得此次在雲門劇場的《十三聲》有了與台北場截然不同的展現,不過,就前後兩次的展演來看,筆者認為編舞家與整個團隊並沒有迷失在如潮的好評或者眾多鐵粉的簇擁叫好聲中。筆者推測,這次的展現是編舞家在演完台北與中南部巡迴場後,沈澱思考,往自己的內心叩問的結果。為了找尋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語彙,創作者永遠無法停下腳步,也恆常是孤獨且惶恐的,這是誠實面對自己的創作者不可避免的宿命,更何況是背負著雲門舞集這塊大招牌的鄭宗龍以及雲門2,其壓力之大可想而知。口碑加演場,猜測應該是為了各種因素而無法到場欣賞之前演出的觀眾們所加演的,那麼,成為矚目焦點的、高手雲集的團隊所製作的炫麗劇場效果,理應可以在加演場重現,以饗慕名而來的向隅觀眾;但是,加演場卻大刀闊斧地砍掉那些也許會讓人無法專心欣賞舞蹈的「干擾」,例如變化豐富的投影、螢光斑斕的彩衣,還有原本與舞蹈、劇場緊密結合的音樂等等,而蛻變成一場與三月時在國家戲劇院的演出不可同日而語,已經脫胎換骨,完全不同的演出。 褪下華麗的彩衣,回歸到舞蹈,回歸到舞者的身體與聲音,這樣的做法令人感動,值得大聲喝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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