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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身體與生命的擺盪──《渺生》

白斐嵐 | 發表時間:2019/04/22 16:46 | 最後修訂時間:2019/04/26 15:48

評論的展演: 壞鞋子舞蹈劇場2019年度新作 《渺生》

圖版提供|壞鞋子舞蹈劇場     攝影|林政億

演出:壞鞋子舞蹈劇場
時間:2019/04/06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向來不信鬼的我,要不是清楚知道我是拿著一張壞鞋子舞蹈劇場《渺生》的票坐在實驗劇場裡,我真會以為我見鬼了。眼睛才剛從黑暗中漂浮、晃動的燈管中回過神來,就看見暗處浮現了人影。在光線近乎消失後,讓我們的視線不再能掌握空間距離,甚至連人影是否著於地都無法確定。它好像存在於另一時空維度,恍惚地搖動著,影子忽大忽小,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如燭光,也如鬼火。然而,我終究不須手中票券,便已慢慢辨識出眼前並非鬼影,而是兩名舞者(潘巴奈與劉俊德)[1]一前一後的身影,以固定頻率左右甩動身體,在疊合聚散間才製造了忽明忽暗的效果。隨著燈光漸亮,鬼影不再,人形乍現,以同樣頻率左右擺動,身為觀眾的我們卻再也無法斷言,自其身體召喚的是怎麼樣的一個中介世界。

所謂「以固定頻率左右甩動」的身體,其實是壞鞋子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林宜瑾近年自台灣本土民俗文化尋找的原初動能。林宜瑾曾在多次訪談中提及,過去創作《ㄢˋ—身體回家創作計畫》時,好奇於台語髒話「幹」發音自腹部核心爆發的動能,於是開始探索這種原初力量是否可轉化為某種舞蹈語彙。之後,她也在大量田野調查時觀察到台灣傳統喪葬儀式「牽亡歌陣」左右甩動的身體,並將此種身體感理解為「脊椎的震盪」與「螺旋的身體」,如其於當日演後座談強調的:「不像許多自傳統出發的身體是採蹲姿表現,而是單純將重心下放,回到腹部核心的擺動而已。」在《渺生》作品中,從腹部出發的脊椎震盪成為整齣作品唯一母題。細微的動力不斷堆疊累積──我們幾乎可以說這場一小時的演出,完全是透過這樣的擺盪所牽引的。

然而我們絕對不可因此將《渺生》的身體語彙,視為某種過度簡便、甚至隨便的傳統形式引用或套用。林宜瑾團隊與舞者長期以身體實踐的田野調查,並非對於民俗傳統的單純「再現」、「再探」,更不會是有感於傳統日已遠的緬古懷斯,而較像是極簡美學般的淬鍊。舉例來說,《渺生》的音樂幽微而瀰漫,沒有任何節奏拍點可以依循,反而更凸顯了兩名舞者始終同步的身體律動(無論是否背對彼此),彷彿在兩人內在身體之外,還有另一股外在震盪的力量主導,在重覆中產生變化。而這樣的身體動能脫離了民俗祭儀音樂的表象符碼,也因此變得純粹。在此同時,舞者的身體卻又依舊保留了存在於台灣民俗音樂常見的不對稱感。這句話聽來或許有點矛盾,畢竟「左右甩動」的身體動作幾乎可以是全世界最對稱的形式了。但《渺生》的左右甩動並非節拍器式枯燥規律的搖擺──在某些時刻,我們可以發現舞者的身體甩動雖然呈現一致,但兩人卻偶有部分細節岔出,像是一人先伸出左腳點地,另一人則是先伸出右腳點地,重複了兩三個循環後才會出現交集。如此「規律中偶有岔出,循環後再度歸隊」的節奏韻律,正是台灣傳統民樂為要配合語言音律而產生的特色(陳明章的音樂正是最好的例子,例如大家都應耳熟能詳的《追追追》、《再會吧北投》等)[2]。可見螺旋式的身體所探究的,非只是「身體回家」的腹部動能而已,還有民俗與身體密不可分的音樂性。

圖版提供|壞鞋子舞蹈劇場     攝影|林政億

 

雖然林宜瑾在演後座談時表示理性節制的身體感,一直要到後半段舞者衣服消融後,才「回歸原始狀態」。但對我而言,反而在前段低沉迴盪、節制縝密的編排中,讓舞者身體更顯迷人,跳脫了過往「西方/文明/制約/理性」與「傳統/原生/失控/野性」的二元對立,回歸不受任何標籤限制的動能原型,直指民俗儀式的核心,而非徒見其形。但可惜的是,在不斷地重覆中提煉出舞蹈美學語彙後,《渺生》卻也止於身體動作的純粹而已,而無法就更宏大的「生命」命題精準施力。當然,要說此作完全只著眼於抽象語彙是不公平的。我們的確可以感受到作品(如其名所暗示的)「提問著『生』如何渺小,『渺』如何創生,窺探我們『身』而為人永無止盡的往返」[3]。於是,舞者登場的鬼影絕非裝神弄鬼,而是其來有自:一方面呼應著其原型「牽亡歌」喪葬祭儀,將靈魂自今世過渡至來世的旅程[4];另一方面,身著白衣,去性別、去角色的舞者恍惚震盪的身影,更刻畫出某種對於「生死中介」的想像──倏然現形,沒有開始,沒有結束,只有(安然自得地被困在這裡)迴旋往復與自身的震盪。但此間中介究竟連結了何種生死觀、宇宙觀,卻是令人徒生迷惘。換句話說,我們儘管能清楚感到能量,卻說不準這股能量的明確指向。若身體真能帶我們「回家」,那麼這「家」又在何方?這也說明了為何莊志維的燈光裝置儘管迷人,最後卻與舞者身體漸行漸遠。這樣的疏離感也在演後座談得到驗證,如莊志維所說:「一開始我一直找不到如何對應舞蹈身體的方式,後來有一次和宜瑾聊天,聽她說『身體回家』的概念,於是我也決定『回家』,我的家就是『光』。」事實上,在演出中我們的確能感受到純粹的身體能量、純粹的光能量,但這兩者又該如何產生關係?如何將回歸純粹的元素重新聚合為一整體?這些都是《渺生》忍不住想要去碰觸,但未能真正解決的提問。

自《ㄢˋ—身體回家創作計畫》、《彩虹的盡頭》至《渺生》,明顯可見壞鞋子舞蹈劇場意欲自民俗身體語彙深究台灣傳統文化其宇宙生命觀的企圖,既是為身體尋根,也是為生命尋根。然在尋求純粹抽象的本質時,如何在這兩者間找到更深一層對話的可能,將會是壞鞋子接下來更令人期待的挑戰。



[1] 另一場演出的組合是彭子玲與陳彥斌。

[2] 這種節奏形式絕非台灣傳統民樂獨有,只是因《渺生》與壞鞋子舞蹈劇場的身體語彙取材自台灣傳統祭儀,於是專以此為類比。

[3] 引自節目單文字。

[4] 前作《彩虹的盡頭》即是以此轉化為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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