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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破都市傳說的神祕之後-評《瑪莉皇后的禮服》

白斐嵐 | 發表時間:2018/11/07 01:09 | 最後修訂時間:2018/11/08 15:33

評論的展演: 2018國際劇場藝術節:梁允睿X紅潮劇集《瑪莉皇后的禮服》

圖版提供|國家兩廳院     攝影|周嘉慧

演出:梁允睿X紅潮劇集
時間:2018/11/03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瑪莉皇后的禮服》故事原型來自橫濱瑪麗。對於這名字,我們更熟悉的,或許是隨著2006年日本導演中村高寬所拍攝之紀錄片一同露出的相關報導與張張黑白相片──滿臉皺紋,臉頰凹陷,卻依舊有著堅毅眼神的老婦人,畫著慘白的妝容,一身純白的華服。謎樣的女子,謎樣的相片,彷彿承載了無數生命的故事,如關於被遺棄的愛情、關於身不由己的亂世戰爭、關於受人輕蔑的職業、關於沒有出口的母性流瀉。也因此,在紀錄片揭露的畫面之外,吸引了更多人為她補風捉影,再添幾抹傳奇色彩。在紅潮劇集《瑪莉皇后的禮服》的舞台上,由編、導與作曲梁允睿(另一名導演為王靖惇)飾演的瑪莉,依舊一臉慘白妝容,一身純白華服,但舞台為其上的色,又多了什麼少了什麼呢?

在瑪莉鮮明的主視覺形象之外,《瑪莉皇后的禮服》實充斥著眾多互相衝突、彼此干擾的元素。台上幾何方框造型的左右兩面背板,既讓人聯想到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著名的現代主義繪畫造型,同時也營造了如和式拉門的時代暗示(或許是日本,或許是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土地)。然而,此處之雙重隱喻,更多時候卻成為寫實畫面投影的背景,如輪船啟航、飛機轟炸、煙花庭園,抑或是戰火蔓延(甚至延續到下半場某場景,似仿效《Wicked》音樂劇中一曲〈Defying Gravity〉,將年輕瑪莉高舉,撐開大片裙襬幾乎要張滿整座舞台,並在裙上投影戰爭畫面之意味不明);又或者,在《玫瑰玫瑰我愛你》的老上海爵士搖擺節奏中,角色們扭腰踏步,試圖捕捉美國黃金時代音樂劇電影的舞步──諸如此類的符碼並陳,卻未妥善處理各自脈絡,反呈現出某種太過用力想要以故事填補故事,最終適得其反的渙散凌亂。

這些互斥互擾的風格元素,其實並非是無中生有、沒有根據的創作選擇。的確,劇中藉著服裝設計師正太(鮑奕安飾)與老瑪莉之間的相處,神秘老婦人以故事交換對方為自己設計一件禮服的請求/承諾,開啟了一連串「孰真孰假」的回憶之旅。於是,在瑪莉真真假假的自述中,她時而化身日裔歌手李香蘭或戲曲名角孟小冬,時而是被戰火蹂躪的慰安婦,時而是因不能生育而放棄愛情的癡情女,時而是在恩客身影找尋親情慰藉的妓女,時而是返家卻不得家人諒解的孤女,時而又成了那始終停留在十五歲、被士兵強行架走而始終回不去母親身邊的少女。然而,這些片段故事來得突然也去得突然,除了扣緊女性、子宮、孩子、生育、愛情、離別與等待等身不由己的主題外,徒留太多一廂情願訴諸情緒的交疊,未曾好好處理每一個女子形象與「瑪莉」之間的關係。也因此,在紛雜卻鬆散、僅以感性情懷撐起的情節中,連帶也讓演員表演陷入無所適從之境,無論是卡通般誇張的動作剪影、戲曲般的老派身段、親切熟悉的台語家庭、彷彿取材自老電影的異國士兵,以及自普契尼歌劇《蝴蝶夫人》一脈相承的東方主義女性身影,又或是據橫濱瑪麗原型發展出的佝僂形體,縱有不少情感流瀉的動人時刻,在更多時候卻是徒增困惑,甚為可惜。

圖版提供|國家兩廳院     攝影|周嘉慧


相較於視覺元素的扞格凌亂,理應呈現豐富層次與敘事張力的音樂,卻從頭到尾服膺於一致調性。其中固然不乏與詩意台詞搭配得宜的精采樂句,也得以巧妙以如象徵瑪莉被迫成長的《染血的鳳凰》與回返初心的《潔白的鳳凰》,或為瑪莉與水手戀情點出美好承諾與希望破滅的《不要晚安,不要再見》作為首尾呼應,且可看出創作者試圖就劇情結構編入多元曲風之企圖;然真正的「單調一致」,來自於角色特質與詮釋語氣的匱乏,加上編曲慣用固定節奏的呆板音型,讓全劇音樂流於國語流行歌式的抒情調性,一再運用升key手法堆疊情緒,最終更是令人疲乏不已。

不過,真正讓我覺得不安的,恐怕是劇中女性形象的刻畫。姑且不論橫濱瑪麗觸動創作者的妓女尊嚴(如節目單所引用的「我是一個妓女,那我一輩子就是一個妓女,我會把這個工作好好地做下去」)是如何與在相異歷史脈絡下、背負了更深一層國族壓迫的慰安婦身分疊合[1];在看似以瑪莉一角收整女性故事,藉此強調女性集體性(collectiveness)的企圖下,劇中除了瑪莉與其母職角色的親人外,其餘女性(無論是街頭經過的無名路人,或年輕瑪莉的妓女友人)皆有著尖酸刻薄、善妒又樂於背後中傷的負面形象。與這幾十年來女權運動甚或慰安婦支援團體慣以集結個人生命故事,連結彼此遭遇,將個體匯流為更強大的群體能量相對照,在《瑪莉皇后的禮服》中看不見這樣的女性結盟,反陷入自憐自艾的自我投射中。與其要說瑪莉半真半假的故事,反映了什麼動亂時代的女性辛酸,倒不如說瑪莉的遭遇,只為了鋪陳出某種讓內在感性得以宣洩的孔道。換句話說,劇中所堆疊的女性形象,並非創作概念上所暗示的女性賦權與平反,一切只為了「感人」而已。於是乎,擁有不同身分地位的女子故事,就這樣不分輕重地被串在一起,絲毫未考慮之間更為錯綜複雜的社會結構與權力關係。對歷史的無感,同時也顯露在劇中二戰士兵脫口一句「我的家鄉在韓國」,卻無視於當時應以「滿州國」或「朝鮮」稱之。這或許也證明了,以田野為根基的個人生命史以至性別、族群、階級史,從來就並非此劇重心。

作為兩廳院駐館計畫首次納入的音樂劇創作,碰觸的又是台灣音樂劇少見議題,加上一群能力早已被肯定的主創團隊,自然讓我對於《瑪莉皇后的禮服》有著更高的期待。以一人身分要單獨完成劇本與音樂創作,實非不易,在有限時程的駐館計畫中如何妥善運用資源,又或者是否非得以完整製作之形式呈現,或許也可商議。儘管在看完戲後,期待終究並未被滿足,但在這依舊獨特又迷人的都市傳說中,總還有些故事值得被繼續述說。



[1] 的確,根據網路上所能查找的橫濱瑪麗生平,她幼時先是成為慰安婦,戰爭結束後繼續從事妓女工作。但當劇中讓記憶抽離了時空脈絡,太過輕易地將二者劃上等號,並忽略殖民母國與殖民地微妙的女性處境,都是相當危險的創作選擇。而近年台韓兩國慰安婦研究與田野調查早已在這方面有著更細緻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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