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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地也不在此地-《看見看不見的III-依地創作》

白斐嵐 | 發表時間:2018/10/19 01:35 | 最後修訂時間:2018/10/19 15:21

評論的展演: 壞鞋子舞蹈劇場《看見看不見的III-依地創作》

圖版提供|壞鞋子舞蹈劇場    攝影|林政億

主辦:壞鞋子舞蹈劇場
演出:賴麗婷、陳詣芩、張可揚
時間:2018/09/29 19:30
地點:板橋435藝文特區

由壞鞋子舞蹈劇場於駐館所在地板橋435藝文特區主辦的《看見看不見的-依地創作》系列已邁入第三年,今年一改以往「邀請制」,採公開徵選,在初秋微涼風颱夜由賴麗婷、陳詣芩、張可揚三位創作者共同帶領觀眾,再度走訪邊陲外的邊陲之境。

的確,邊陲與中心是相對的意義。擁有寬廣戶外空間的板橋435藝文特區雖鄰近兩大熱鬧街市,且在風災水患後改頭換面成為藝術家創作基地,平日更是鄰里居民攜家帶眷、散步放風的好去處(這些都是在演出過程中,由引路人稍稍點到的歷史資訊,如後段所敘),但始終是展演地圖上一處模糊又神秘的座標。我們偶爾循著活動地點來到此處,或許是老舊建築內部的展演空間,或許是草地、沙地與房舍間流動的無框舞台,身為觀眾的我們卻依舊對此地感到無比陌生,捉摸不定它的個性,更不知它是如何從過去一路走來到這裡。

也許就是這樣的捉摸不定與難以定義,激發了創作者天馬行空的玩心,讓依附著園區本身設施建築的表演場域,脫離了自身脈絡,成為以物喻物的大型遊樂場。是的,在三組人馬截然不同的創作主題與身體風格中,「玩」是唯一貫串三段演出的關鍵字(是否為巧合就不得而知了)。賴麗婷作品《相看兩不厭》以童年熟悉的紙杯電話筒引出老婦(賴麗婷以半身偶演出)與年輕少女(由陳恩綺演出)間的連結,成了某種對於歲月流逝、年華老去的緬懷與感嘆;陳詣芩作品《滯銷熱賣中》 則帶著觀眾來到園區後方靠河堤與新月橋側的高塔,以俗艷燈光營造娃娃機台般的夢幻氛圍,穿著娃娃裝的演出者(為創作者本人)則以甜美姿態搭配電子音效,吸引觀眾投入代幣讓表演繼續;張可揚作品《沿著這條路移動,我也想要有一棟》 (饒口標題似乎也成了創作者辨識特徵之一)則回到入口白沙區,沙地上散落著創作者準備的積木,與兩位表演者(簡慈儀、簡珮璿)分頭邀請觀眾聚集,一邊說著自己所生長的環境,一邊用積木簡單擺出家屋、街道、學校、鄰里社區,並在移動的同時不斷拆解先前由自己或他人建造完成的「模型」(其實只是幾個積木擺放在一起,但象徵意味明確),在「沙」本身變化萬千的質性中,表現熟悉地景不斷變化的都市化過程。

圖版提供|壞鞋子舞蹈劇場    攝影|林政億

正如評論人吳孟軒於其〈與環境共存的溫柔《看見看不見的——依地創作》〉文中所言:「我所看到的,多是創作者如何因地制宜、運用空間進行個人創作,而非以板橋435特區的空間歷史與人文脈絡,作為依地創作的主軸。」[1]若說要從創作者對空間的發想更深入認識板橋435藝文特區,恐怕是不太可能的(其中或許只有張可揚作品中提及的個人成長經歷,稍微有點地緣連結)。但或許這正是壞鞋子藝術總監林宜瑾將計畫命名為《看見看不見的》之因。事實上,林宜瑾也於本人觀看場次(9月29日)之演後座談表示,在錄音時曾發現能捕捉到過往在這空間曾經出現的所有聲音,像是事物以無形聲波繼續遺留在場域中,包覆著我們,我們所處的空間於是成了無盡時間堆疊之地,也因此,如何辨識歷史脈絡已不再是重點。儘管如此,當觀眾跟著引路人手中燈籠行走時,引路人依然輕鬆地聊著所在地的過去種種,途中也並未刻意隔絕旁觀民眾與買票觀眾;此外,在作品與作品間沒有明確的開頭結尾,而是以和作品取了相同名字的三款糖果讓觀眾轉換心情。以上小細節在在強調了依地創作計畫以感官取代知性,訴諸感受甚於理解的創作企圖。

然而,隨著空間脫離了自身脈絡,在此同時卻也令人好奇著,對自我定義為環境劇場的依地創作計畫而言,其以板橋435藝文特區為演出場域之必要性為何(除去壞鞋子本身為駐館團隊的現實因素之外)?換句話說,三個作品似乎都可輕易移植於具有類似空間感的演出場地,也因而削弱了與435藝文特區的牽絆。某方面來說,三位創作者皆展現了對於非典型劇場空間的自在,如賴麗婷充分運用屋舍階梯、牆面等立體空間,巧妙處理觀眾視角與演員動線,以懷舊題材回應廢墟本身所召喚的情感,甚至當河堤放起煙火時,順勢讓絢爛火光成為表演的一部分。或如陳詣芩以既非全然封閉卻又內外有別的塔柱,仿擬透明娃娃機近在眼前卻又抓不牢的虛幻夢境,大方邀請觀眾上前但又隨時劃出界線的若即若離,在空曠的草原區以身體姿態擺盪出令人玩味(且非肉眼得見)的心理距離。又如張可揚,運用沙地特質改變身體動作質地,並留下一棟棟積木間留下移動的痕跡;場地本身擺設的彩色雨傘裝置,更成為某種「打造美好未來」之建商承諾與天際線被切割破碎的反諷;而其巧妙編排的敘事結構與沙地難以掌握的特性搭配(特別是觀眾加入後成為最大變因),讓作品本身充滿著貌似搖搖欲墜卻又順勢平衡的驚險趣味。

圖版提供|壞鞋子舞蹈劇場    攝影|林政億

我們甚至也可斷言,走出劇場以戶外空間作為表演場域,早已是新生代創作者駕輕就熟的基本功之一。其中更不免看見過去曾在其他「空間」出現的元素,如賴麗婷同時運用了前年度於宜蘭利澤國際偶戲藝術村駐村發展的老婦半身偶,以及同樣藉由聲音與音樂召喚的懷舊回憶,只是更進一步克服了室內與室外截然不同的操偶難度。而張可揚在沙地人群中快慢有致的移動身影,也同樣可見於過往於侷促空間演出的身體經驗。於是,空間脫離了自身脈絡,反而像是待破關的遊戲場,列隊加入創作者自己的創作脈絡,而這些破關後所獲得的能力,也將隨著創作者來到下一個空間,繼續面對下一個挑戰──儘管最終,我們依舊對此地感到無比陌生,捉摸不定它的個性

其實,即將去到下一個空間的不只是創作者,還包括結束板橋435藝文特區駐村的壞鞋子舞蹈劇場。在演出最後,引路人林志洋特地預告下一年度團隊將搬至八里,而依地創作計畫也將持續進行,接下來又該如何破關,自是令人格外期待。只是,是否也是這樣被迫流離的環境,讓我們無法奢求更深的羈絆呢?



[1] 吳孟軒,〈與環境共存的溫柔《看見看不見的——依地創作》〉,刊於《表演藝術評論台》,2016年9月16日(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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