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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雍《第一個十年》:鏡頭下,生活在當下或是他方?

Author: 汪正翔, 2014年02月12日 14時04分

張雍:第一個十年/攝影錄像個展
時間|2013/12/28 ~ 2014/2/16
地點|台北索卡藝術中心(台北市敦化南路一段57號2F-1)

圖版提供|汪正翔


周圍的生活是多麼平庸而死寂,真實的生活總是在他方
–韓波(Arthur Rimbaud)

《第一個十年》展出張雍在2003~2013在歐洲所拍攝的作品,其中有<365/定幕劇>系列,也有月初剛獲得紐約Eye Time 2013 攝影比賽首獎的《They/Ward 2 (她們/第二病房) 》系列,首次在台灣展出。

看完展覽,有幾個名詞在我腦中出現:「報導攝影」、「劇照」、「手工藝」以及「sentimental」。譬如拍攝精神病院的系列,就十分俱有報導攝影性格 。另外有些作品頗有手工藝的味道。《定幕劇》這一系列的裝裱,就像是美國家庭中常見的格言刺繡一樣 。但我覺得根本上,張雍創作的核心在於「sentimental」。他的作品很有感染力,不論主題、色彩乃至於文字都是充滿濃厚的情緒。

這樣說並不能解釋什麼,因為任何作品都帶有情緒。即便是冷峻如傑夫沃爾(Jeff Wall)或是無聊如艾格斯頓(Eggleston),他們的照片依然牽動觀者。甚而sentimental究竟如何在攝影中理解也是一個問題。我們可以翻譯成多愁善感,也可以說是俱有感染力,像爵士鋼琴大師Bill Evans的音樂曾被人這樣評論,此時就沒有什麼負面的意思。另外有一個傳統畫論常用的詞彙是「甜熟」,它所相對的大概是「生拙」,雖然聽起來有些老派,同時中國藝術與現代攝影也距離遙遠,但這最接近我看完張雍作品的感覺,也能解釋我對於這些動人的照片有些抗拒的原因。

我想由此來說明視覺的某種特性。一直以來我總是疑惑為什麼我們經常用味覺來形容視覺,但是卻很少用視覺去形容味覺,答案可能在於視覺給予人的感覺過於的迅捷直觀,以至於相關的詞彙也很簡單。所以如果人們要形容一種比較複雜的視覺經驗,就會借用其他的感官,譬如「刺眼」借用了觸覺。「單調」借用了聽覺,或是「甜熟」借用了味覺。當傳統文人使用「甜熟」一詞時,除了作為文人自別於工匠的策勵之外,其實也是針對此一事實:視覺經驗是危險的。因為視覺經驗是如此直觀,然而許多複雜的經驗都必須透過延遲才能獲得,所以不分古今,藝術家總會在一定程度上讓畫面不那麼容易領受。傳統繪畫當中震顫的筆觸,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種延遲視覺快感的方式。又如現代冷調deadpan的攝影作品,其實也是基於同樣的邏輯。由視覺經驗的直觀也帶來類型的刻板印象。人傾向常常會以我們第一時間所得到的感受為正確的感受,之後不論我們有再多理解,通常只是依循第一時間的經驗加以修正。


圖版提供|汪正翔

張雍的照片絕對稱不上刻板或是簡單。 他所傳達的是一種對當下生命細膩的品味。詩人韓波說:「真實的生活應該總是在他方」,這是一個對於人的存在狀態的隱喻,並非可以依靠勵志得以解決,但是透過張雍的鏡頭,生活變得輕盈而有質地,因為有細微的光線穿梭其中,帶有深沈意味的表情在我們面前低首。像是有一張照片嬰兒在鏡頭前的微光中凝望,好像他在生命之初即思索生命的本質。沒有什麼比起這個更能暗示生命本身是喜悅而有意義的。還有那些「他者」們,不論是嬰兒、病人、異國的農夫,或是異國情調本身,都在在的加強「我們」與「此刻」的生命是真實不虛的(旅行給人的喜悅也在於此處),即便是瘋狂,都因為存在而充滿了趣味。

但正是如此,張雍照片對於我而言仍然俱有某種危險。我們可以拿They/Ward 2 (她們/第二病房) 》與Marry Ellen Mark的《81Ward》相比較,後者所呈現的畫面無疑驚駭的多,那些醫療體制的虐待或是精神病患者的攻擊性,都是張雍作品所未見。即使與侯聰慧拍攝龍發堂的系列相比較,後者也沒有刻意的呈現殘酷的事實,但整個畫面充滿了瘋狂,不像張雍的照片穩定而精細。換言之,張雍選擇呈現的是一種溫情且美麗的畫面,它能帶給我們一點刺激,但不會讓我們受到驚駭。的確就張雍的觀點,他關注的始終是人–在攝影表現上這可能意味著細微的表情、生動的肢體,讓觀者足以體會被攝者的情緒,進而把他當作一樣的個體。這是極為了不起的成就,尤其他在這樣典型的題材當中仍然傳達豐富的感受。但如果「人」的形象預先被設定為觀者可以接受的類型,甚而「美」也變成視覺容易接受的形式,那觀者在感受到愉悅之後就很難再去想像什麼。

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觀察,張雍作品也有劇照的風格,每一個鏡頭下的人物都透過角色然後參與了情節。我想起約翰伯格(John Berger)在《另類的出口》曾指出攝影捕捉錄影的片段,這是攝影有別於其他媒材之處,它可以輕易地斷開時空的連續,讓我們注視平常在時序歷程中難以注視的事物。但有時這並非如此輕易,因為我們對於片段的畫面仍然會一種完形的聯想,讓片段就不再是片段。張雍的照片像是錄影一樣,他讓我看見我們習見的事物在脈絡中的樣子,強化了我們已有的情緒。而有如分鏡的安排形式,以及照片的暗角與柔焦那都增強了照片向動態視覺經驗的聯繫,而意料之外的感覺就很難被觸發。

我認為張雍所傳達的是一種在文字與經驗世界中已經很成熟的類型感受。所以張雍的照片儘管抒情,卻無法讓我深入他的內心。他是記錄一種外在世界所熟悉的內在風景(這也是這些照片並不感覺私密的原因)。一方面它豐富了我們既有的經驗,但另一方面,這些照片卻仍然符合種種由文字與經驗所建立的類型。我甚至可以直接透過張雍的文字來得到相近的感受。即便照片在視覺上有加強的作用,但此時照片就是作為一種肯定而不是疑問的工具。而當攝影成為一種肯定,一點點的柔美都容易蔓延開來。

也許最終讓我對這些照片缺乏感受的原因是生命態度的不同。如果我們熱愛生命,喜歡遊歷四方,活在當下(其實這也正是我們對於攝影師一般的想像)。我們就會從張雍的照片中得到感動。所謂類型也並不會是一個問題,因為當下的生命確實是充滿許多類型,譬如母親、小孩、正常人與病人等等。而由類型所產生的紐帶常常是情感的依託所在。但如果我不相信這個,這些視覺上的愉悅就會顯得過於甜美,而類型像是一種桎梏,因為真實的生活在他方。


圖版提供|汪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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