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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監筆記簿】頁十四:不是衛生,而是企管模態—關於周育正在耿畫廊的個展

Author: author name, 2018年08月10日 16時21分


圖版提供|周育正、TKG+

頁  十四 | 日期:二〇一八年   八月十日 

不是衛生,而是企管模態

—關於周育正在耿畫廊的個展—

 

展題:「刷新、犧牲、新衛生、傳染、清新、機器人、空氣、家政、潔客幫、香煙、戴森、現代人。三」(我簡稱此展為《刷新》)

地點:耿畫廊

展期:2018/5/12-7/8

如果要為周育正的個展破題,那就是潔淨。

潔淨,延伸到所謂的衛生,正是現代議題,建構社會安全體系的要項之一,但也容易被治理者巧取為一種藉口:將它權充為美感均質化、剷除異己社群的空間治理,從單純的衛生問題升級到排他性政治的意識形態。

但我不認為周育正的《刷新》是在處理這個議題,因為在他那裏,潔淨反而是一種障眼法。掩蓋什麼?一套規則運作,讓人看起來很乾淨;作個比喻,某人做髒事,但手法乾淨。這是關於手段、作業或程序運作的模式,是邏輯的,講求形式理性。若以術語來說,那就是凡事要求規制、也就是說,符碼化的管理。讓我們瀏覽周育正找來合作的清潔公司「潔客幫」,從它的客服網頁便可明瞭,清潔不單是勞務,在現代企業化的經營理念下,更全然是商品標的物,工作項目的劃分與分類別類是首要制定的,例如說,辦公室、家電、裝潢、水管、地板、床墊或收納等諸多繁雜項目,時間與計費有所規定,例如按次數或定期預約,管控服務流程,並向顧客交代清潔人員的資歷與技術保證。符碼化的管理學無非就是現代的企業模式,是任何產業的職能知識。


圖版提供|周育正、TKG+

「潔客幫」跟周育正的《刷新》有何關聯?當然有,它的企管模態不就是被他納入作品的語意生成當中,正如他語詞特別繁複的展題,「潔客幫」這個行號也名列其中,構成藝術思維的關鍵字與提示。作品,在此不是靜態的藝術形式,而是某種作業的美學操作,也是當代藝術最具有時代表徵的概念,在周育正這邊的情況是:展場提供該公司的即時預約,觀眾可透過網路或手機app線上服務,但須自己付費,而被清潔的對象就是展場本身,該公司會在指定時間派員到場進行工作,預約的觀眾可在現場觀賞。於是,看似打掃清潔的實務,卻在畫廊裏邀人觀賞其散發的演劇魅力,也就是說,清潔工作被視為可搬弄的現成活動(activity ready made),從實務界引介到藝術空間;它的內容沒有更動,就是清潔本身,但因場域轉換而質變成一種記號,正是周育正藉以框取它,使其帶有演劇成份的美學策略。就是這種吸睛的魅力或凝視,掩護了《刷新》夾帶當代企管模態的符碼,是資本主義文化機器及其意識形態的展現。

關於這個展現,去看他在展場掛置的餐盤便可知道概梗,過大的尺寸說明它不是用來盛食物,而是類似商品圖徽,形象設計,上面寫著,刷新、奉獻與新衛生三個字,像是物品的理念、獻辭或精神標語。於是,展場裏最為醒目的麵線裝置也參與了這種建制。這是跟傳統曬麵師傅的合作,讓人覺得周育正的創意無限,組裝方式與構想很有趣,表現出他對空間與造型能力的敏感度,如麵線晾在木架上,木架形制簡單但講究,在色澤與造型上跟麵線相互輝映,頗為一體化;他還特別將它命名為「雲霧、山嵐、曬麵場」,以呼應這個位於石碇山區的曬麵場的產品標語「好山好水才有好麵」;這裏,也就是在耿畫廊的展場裏,周育正營造了一個潔淨的、溫控濕度的生態:常設的戴森(Dyson)空氣淨化風扇,前面提到「潔客幫」的預約到場清潔,使用Dyson(戴森)Cyclone V10無線吸塵器,吸除空間微塵。讓麵在展場保持良好狀態,顯然需要一套可靠而穩定的潔淨系統,但在潔淨之餘,它作為體系的運作更加引人注目,而這個運作在於營造一種生態,且是擬態的,隱約地把自然歸結為參數組成的模擬。這就是說,是生態模擬構成「雲霧、山嵐、曬麵場」的核心問題,而不是衛生——或者說,衛生在此只不過是它諸多工作項目之一而已。

至此,生態模擬跟企管模態是一體兩面的,而潔淨(或所謂的衛生、新衛生)無非是對其運作施予障眼法。換句話,生態被納入企管之中,使“自然”本身變成一套模擬系統,而潔淨便是這套作業流程的理想生態系。“自然”不是不見,而是跟實體脫鉤,演變符碼化的管理系統,好像是人類為了未來的星際殖民,把“自然”打包到太空艙裏,讓人可以好好生活在裏面;“自然”在星際中被推入自我衍異的過程裏了。

圖版提供|周育正、TKG+

什麼是資本主義的美學?我認為周育正是掌握其中精髓的一位藝術家。這當然不是指他的作品有賣得多好,善於經營作品賣相;我要說的跟這無關,而是前面所說的:企管的符碼化,生態體系的擬造。不僅如此,我們還可在他的創作上明顯看到系列化、規範統整、整併與收編、交換價值、通路網的建構、異業的資源轉嫁與物流等等。例如,周育正在2010年個展「東亞照明」,因為展場的鳳甲美術館需要更新照明,他找來燈具公司「東亞照明」的贊助;一方面,他將燈具裝設於天花板,並把它當作是展覽物件,成了他的個展內容,另一方面,這個展覽計畫就是在它的結束後,將燈具留給鳳甲美術觀繼續使用。隨後,周育正在小室藝廊有個展,展題就叫做「鳳甲美術館」,展示一幅寫實油畫,畫的正是他在鳳甲美術館的個展畫面:在燈具照明下,雖說展室是空無一物,但事實上要展示的東西就是燈具,以及在它照明下的展間。作品不只有物質面,更是它的符碼化,構成一條價值鏈的迴路,流通於企業、基金會、藝術機構、商業藝廊以及其他可能建置之間。再者,獲得2012年台北美術獎的《工作史―盧皆得》,敘事裏一位名叫盧皆得的人物,最早是周育正在報紙上刊登臨時工的徵人啟事,請來看顧作品,隨後因這位人士豐富的人生經歷與能說,逐漸演變成一位敘事者,不僅持續受邀來看顧作品,而且成為周育正作品的參與者,其人生故事也變成一本傳記的出版,並納入周育正作品的元素之一。

這是什麼產品世界?無論是有企圖的個體、還是公司或企業採購的買法是:不是簡單買一件東西,而是買整套系統,即使是買一件,也全然是看在它背後有整套產品系列的份上。根據系列化思維在當今物品世界之無所不在,我們對《刷新》裏的抽象畫之角色曖昧與裝飾性就得另眼看待;這裏有個故事,年初,馬凌畫廊參加香港巴塞爾藝博會要求他提供兩張新畫作,他則提出新構想,以18張畫作的數量來編輯一本有體積感的畫冊[1],我們在《刷新》看到的畫幾乎可說是其中一個樣本。我以一則現場對話作結,人物以英文字母為代號,A跟C是觀眾,B是「潔客幫」的清潔人員:

A:你知道你的打掃工作已經進入表演藝術的層次了嗎?

B:哦!這跟我無關,我只是「潔客幫」的雇員,依顧客預約時間來做我應該做的事而已。

A:我本來是觀眾,現在竟然被你這樣宣稱而變成顧客!

C:當代藝術蠻玄妙的,B越保持原來的自己,就越能釋放他的力量;就像是一個記號,決定它的屬性與價值,不是來自它本身,而是它所處的脈絡或系統。也就是說,只有B是貨真價實的清潔工,他在藝術展場裏才會使作品《刷新》顯得有力量,因為藝術跟現實發生關係了,產生美學張力。

B:這就像大樓清洗玻璃外牆的清潔工,如果路人或辦公室裏的人以藝術眼光來欣賞我的工作,我沒什麼意見——這是他的事,跟我無關!

C:我說的不是這個,如你說的欣賞或眼光之類的能力,而是系統的威能,是它定義或改變你的工作屬性。

A:所以B在畫廊裏不能藉機表演,否則反而讓藝術家的作品變得矯飾,淪為矯情的裝飾性,只能盡自己的工作職責。

C:嗯!

A:這是蠻悲劇的,也很弔詭,B被推入寄生戰的兩個系統之中;一方面,他只能在「潔客幫」系統裏勞動;另一方面,就是這個規定他只活在裏面、把他包裹起來的勞動系統,整個地被植入到另一個系統當中,也就是說,藝術系統。

C:「潔客幫」在此變成一顆透明膠囊,這就是為何B若在那裏表演清潔工作,看起來會矯情,是櫥窗化的表演秀;這個系統已定義勞動,再表演它就顯得扭捏,可能好看但沒意義。

A:所以B必須像一隻蚤蠅,先是以卵的方式寄生在蜜蜂腹部裏,吸取養分,蜜蜂會變成“活死人般”的殭屍,到處亂走,最後死掉,幾天後,蚤蠅長大,從它的頭胸之間鑽出來。

C:呼應你的比喻,但我會這樣講:B穿著制服,不請自來,私下動員同夥出擊,突破耿畫廊的管控,逕自在現場打掃起來,或做其他事,以自主的方式跟現場觀眾互動,完全不理會預約制度的規範。然而,偷襲是否能癱瘓藝術系統,我很懷疑。藝術家還是佔上風的。

A:那由我來假冒B!

C:你是觀眾,抱歉,身份沒到位,行為不是令人發噱,便是太理念化了。

A:既然一切都枉然,好吧!回到原點,我乾脆跟B聊天,讓他脫離工作,聊聊彼此人生,講述自身,回復自己的主體感。

C:絕不要這樣做!因為在《刷新》的藝術體制裏,主體性終究會被系統所回收,你只是增加故事內容而已,反而更強化系統的吸納能力。況且你不必扮解救者的角色吧,挺自戀的。

A:很無望的狀態。好吧!展場應放音樂,緩和氣氛。

C:那聽起來會像輓歌,好像整個世界快死了。

A:這也蠻貼切的。我不想用剝削來說這件事,好像自己很正義,但B在此所做的,有點剩餘價值的味道。

C:我覺得是一種附帶價值。剩餘價值是古典概念,當代學者有爭議,或概念內含需改寫,且通常是時序的產物;比如說,你每日工作六小時的薪資,卻被公司要求工作八小時(補充一下,剩餘價值Surplus Value其實是指“多出來”、“額外”的意思,應翻成額外價值)。附帶價值則沒有時空限制,它可以是共時的,如B所碰到的,但也可在歷時中產生效益。換句話,附帶價值是當代世界對剩餘價值的一種擴張與變型。

A:看來我們是在酷評《刷新》。

C:沒有啊!我認為藝術家很傑出,從美學操作上掌握了資本主義的生產精髓:在產品與工作組織上具有創造力,企業型態會不斷演化、競爭性積累的商品體制。他像是模擬者,但模擬者並不一定等於他所要模擬的對象,他比較像是這個制度的揭示者,有創意,透過他的作品演給你看,並讓你想想看。我比較顧慮的是,作品的形式調性有風格化的傾向。

A:難怪他的語調曖昧,引導前瞻思想的地平線忽隱忽現,因而跟企業、組織或各種機構談得來,但同時又能啟發感知,有意思許多,不像某些講求完善正義或平等的藝術創作,結果不是隱藏版的happy end,便是面面俱到、倫理妥適的老調結局。

C:若以流量來詮釋作品的力量,我更關注的是,他創造或引用的資源要流向何處,敘事走向要到哪裏?若資源形成所謂的迴路,那要挹注什麼?如果這個流量引發快感,它要釋放什麼壓力?或屬於什麼的一種執爽(jouissance),是想像界的某物,執意要在記號界/企管模態裏打上印記的一種驅力?這是說……

(B從遠處走來,打斷了A與C的對話)

B:工作時間到了,我要走了,謝謝!

(A看著B走向同伴的背影,胡自亂想,打趣問C:他們真的是「潔客幫」的人?A回應說,包括他們是否根據排班而來?)

 

台新文化藝術基金會藝術總監 陳泰松

圖版提供|周育正、TKG+ 



[1]參見典藏藝術網,秦雅君對周育正的專訪〈周育正、同卵雙胞胎、動態雕塑、無國界空氣、轉型、畫畫冊、動態結構、犧牲、TKG+、明天〉,https://artouch.com/artouch2/content.aspx?aid=2018051122341&catid=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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