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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浪漫主義式的文化思考:關於《遺落在網夢裡》一展拋出的議題

Author: [特約評論人] 邱誌勇, 2018年03月12日 14時03分

評論的展演: 2018數位藝術策展案「遺落在網夢裡」

數位媒體文化之成型乃是肇因於以數位科技為中心的硬體設備與軟體技術相互配搭發展;電腦科技帶動的匯流整合,促使行動媒體得以在不同場所透過多元介面和媒體技術所構成的交錯點進行互動。亨利・詹克斯(Henry Jenkins)即認為匯流不僅只是裝置的聚合,匯流並不依賴於特定的傳輸機制,它代表的是種典範的轉移,使特定內容得以流動於不同通道之間,令媒體溝通系統的相互依賴性與日俱增,並在與媒體內容連結的多元方法下延伸出企業和參與式文化之間的複雜關係。1980晚期至1990中期正直資訊文化蓬勃發展之際,期間主導資訊文化與資訊美學的兩個重要關鍵在於「虛擬性」與「互動性」。虛擬性作為數位科技的重要特質之一,允諾並聲稱心靈將可脫離身體、肉體而存在。

而鑑於技術科學與經濟發展對自然構成威脅的歷史情境,史蒂芬・巴隆(Stéphan Barron)在1996年提出指涉藝術與新科技之間聯繫的新名詞—「科技浪漫主義」(technoromanticism),認為身處科技社會中的人們更需要重新平衡物理性的感知,並強調「身體的回歸」對分析當代數位文化的重要性。延續自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藝術與哲學運動的精神,科技浪漫主義將數位網路視為一種將人類社會和世界歸還為一個有機整體的手段。多元的數位媒介被視為是創新的催化劑,是人類精神的新門戶,轉化人們想像為美好生活。[1]奠基於此,曾鈺涓策劃的《遺落在網夢裡》一展,邀集7組藝術家的12作品共同在數位文化中的網路藝術闡述人類社會與數位科技融匯成一有機整體的現象,而這12件透過自我表述式的創作皆指涉著一個共同的命題—「真實」的多面向轉譯。在科技浪漫主義中,真實(the real)涉及「接近性」(proximity)、「共享」(sharing)、「身體」(body)、「重複」(repetitive)、與「無法言說性」(ineffability);真實一定是某種人們可以觸及、可以接近的事物或現象,也涉及兩者(人)之間共享的信念,相信某事為真,其間涉及身體(感官)的參與,以及關於這個事物的某些不斷重複出現的元;最後,這個真實可能具有某些無法言說的、引發質疑的元素。因此,所謂真實,並非截然是實證主義所謂的物質性,亦可能是一種現象或信念。實在(reality)只是人們對於真實之物的追求、掌控與了解的一個面向,人們對世界、對事物透過建構與定義,使其適合被人們所使用、掌控,而科技即是人們用來了解事物的一種方法。[2]

在此科技浪漫主義式的論述邏輯中,格雷戈里・夏通斯基(Gregory Chatonsky)的〈記憶中心〉以人們可以「感覺得到」的方式進入當下,透過網路上根據關鍵字閱讀下載影像所創造出無止境的夢境,摺疊過去、現在、未來、事實的(factual)、實際的(actual)、數位的等等,並將其全部融合成一種如夢境般的感覺混合物(a sensory mélange)。徐文愷的〈郵件迷航〉透過自動演化程式尋訪無效的郵件地址,使得自動演化的程式成為藝術家再現於網路世界的虛擬替身,而無效郵件地址則因尋訪的概念成為象徵個體。

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是,羅蘭・麥卡錫與凱爾・麥當納(Lauren McCarthy and Kyle McDonald)的〈我們如何一起行動〉,此作品所創造的「虛擬性」之魅力在於,「擁有」自身面容與「觀看/感覺」這個面容離開了自己的身體並投射為一個由抽象線條構築而成的面容,這樣的錯覺所創造的並非一種「非體現的數位經驗」(disembodied digital experience),反而是一種在不和諧(不一致)的經驗狀態與空間之間所產生的一種「摺入」(folding)。也許在資訊文化裡,身體不再是一個可被感知的依據,但是透過身體的錯位所創造出來的、被強化的肉身感與情感,才是資訊美學的一個重要關鍵。[3]

谷口曉彥(Akihiko Taniguchi)的〈3D大瀏覽器〉則試圖錯置「觀看某人的身體」(looking at one’s body)與透過操作「感覺某人的身體」(experiencing one’s body),參與者可以感覺到一種身體的錯覺:身體的位移(displacement),一種動態的錯覺,好似參與者的身體開始縮小並開始折入(folded into)動畫的空間裡。卡羅・詹尼(Carlo Zanni)的〈與狗的肖像〉以及〈與朋友的肖像〉則更進一步地強化了虛擬身體意象的存有與數位「複製」(duplicate)感情的偶然性,而非「再現」真實,透過Google街景圖再創造的是類似「符應於」(corresponds with)現實的、感覺的世界,意即:數位的抽象性很顯然將人們從立即的肉身性、從實際的物理環境中抽離開來;但於此同時,它複製更多相應之處,各種連結電腦與日常生活之間關係的符應點,為人機互動創造出涉及感覺與情感的區域。

此外,黃怡靜在〈失控的報導〉等系列作品中則是讓觀者思考數位的虛擬面向如何將我們推向抽象的、數位演算產製的空間裡;另一方面,電腦的現實處理過程又複製了實際的環境與事件,因而建構了體現的面向。依此,數位虛擬化並非將人們推向一個物質性被取代的世界(或是身體被取代、人類被取代的世界),而是一個將所有一切的虛擬傾向加以結合起來的世界,表意真實的虛擬化(real virtualization)。而詹尼的〈否定你的父親&否定你的名字〉這種混雜虛擬/實際的空間差異描繪了開啟數位空間的方式並非以身體直接遊歷其中,且經過一段時間的方式來進行的,以一種浪漫主義式的情懷闡述當代文化當中的虛擬性並不僅僅僅是指涉著某個真實,它可能同時也被感知為想像的、幻想的空間,其中身體意識的重複,卻也同時不斷的遠離身體意識(a doubling of and a splitting from bodily awareness)這個分裂卻又重疊的空間感受創造出一種介於不同空間領域之間的對應關係,這也造就了虛擬實境的情感美學經驗(an affective aesthetic experience)

不言而喻,網路權力與身體部署的面向亦是在情境呈現與批判性科技政治中扮演重要角色,詹尼的〈反覆我的方式直到遺忘〉中,主角的強迫性凸顯了處於數位環境中身體被部署到權力與現實間,在某個不可能的空間裡進行權力僭越,但卻在另一個空間裡感受到規訓。這個分裂卻又重疊的空間感受創造出一種介於不同權力領域之間的對應關係。同樣地,羅禾淋的〈口袋中的戰爭〉好似是一場介於「科技時間」與「對於時間(duration)的一般經驗」之間的協商,構連觀眾經驗時間的「迷失感」(loss)必須要被理解為介於科技產製的時間與空間,以及肉身實際的時空感受之間的協商結果。易言之,透過數位科技的機密調變、解碼還原,以符碼化的效果來處理影像的時間性,迫使人們對時空經驗的感知必須透過認知、回憶等非線性的處理方式進行。

總體而言,《遺落在網夢裡》凸顯出看待人與科技關係間的「浪漫主義式焦慮」(romantic uneasiness),藝術家們共同拋出之重要議題便是提醒當代身處於數位科技世代中的人們,儘管對於科技的應用可以是一種創造力的展現,但也可能造成更多的存有、身體、社會與權力間的問題,進而造成焦慮不安。

 

[1] Stéphan Barron, http://www.technoromanticism.com. (online available 2018. 3.10)

[2] Richard Coyne, Technoromanticism: Digital Narrative, Holisim, and the Romance of the Real, (Cambridge: MIT Press, 2001). pp 48-49.

[3] Anna Munster, Materializing New Media: Embodiment in Information Aesthetics. (NH: University Press of New England, 2006). p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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